我的心驀然刺痛。
遙想起許多年前他追在我後面跑,一字一頓地承諾我,永遠不會騙我,不會做讓我不開心的事情。
我嘴上說著不信,可心裏面早賭上一輩子相信他。
「霍淵,我們回不去了。」
落下這句話,我就掛斷電話。
他瘋狂打過來,我嫌吵得慌,就將他拉黑了。
大約半小時後,華希爾打電話給我。
「華竹微,你賤不賤啊,故意在我婚禮前搞這一出,你就是見不得我好是不是?」
「好啊,既然你這麼想見那對狗男女,你就去見吧,他們在南川墓園!見到了就死回來!」
沒幾分鐘,媽媽的電話也打過來了。
「你到底跟霍淵說了什麼?他說你要是不回來他就取消明日的訂婚宴,你明知道希爾有心病,我們這麼做也是為了醫治她,她不像你,被我們養得健健康康,無病無災的,你怎麼就不能寬容一些呢?」
我忍不住反駁:「明明不是我的錯,我為什麼要遷就她的無理取鬧。」
「因為你是既得利益者,不明白嗎?就算你沒有做錯,可你享受了本該屬於希爾的一切,你沒錯也是錯了。」
這些話,我沒想到能從媽媽口中聽到。
人人都說我是父母的掌上明珠。為了我,他們不要二胎,只怕會分走屬於我的愛。
現在的我,如鯁在喉。
「抱歉,是我錯了,以後你們不用擔心我再去跟希爾搶東西了。」
9
南川墓園好冷,冷得我裹上兩件大棉襖也不管用。
管理者告訴我們,園子裡都是那場地震的遇難者,很多因為無法辨認身份,就草草下了葬。
我目光停留在漫山遍野的鮮花上,迷迷糊糊中,似乎看到一對溫柔的男女朝我招手。
我參觀了遺物管理間。
這裡都是遇難者的遺物,有些被人領走了,有些沒有。
梅姐翻出一台陳舊的相機給我。
「你看,這貼紙上寫了人名,周寧。」
我的生母,周寧。
我打開相機,看到了鮮活的他們。
鏡頭從早上六點鐘開始記錄。
我看到了一張跟我長相有六分相似的溫柔臉龐。她嘴角勾起柔美的笑,聲音也軟軟的。
華希爾稚嫩的臉入鏡。
媽媽抱著她,溫柔又耐心地哄勸:「乖寶睡醒了?今天我們要去你說的那個地方旅遊哦,你看,這是爸爸專門給你買的小背包,還有這個,是媽媽親手給你做的玉牌,喜歡嗎?」
華希爾眼睛惺忪,眼神在書包和玉牌上掃過去,仰頭問:「值錢嗎?」
媽媽親了親她的臉蛋:「寶貝,世間很多東西是不能用金錢衡量的,爸爸媽媽對你的愛是無窮無盡的!」
華希爾癟癟嘴角,沒說話。
一家三口踏上愉快的旅程。
華希爾全程不用走路,不是騎在爸爸脖子上,就是被媽媽抱著走,想吃什麼,張嘴就能得到。
爸爸常說一句話:「我家小公主還有別的願望嗎?爸爸一定會替你完成哦。」
華希爾說想要很多很多的錢。
還說:「媽媽,如果我成了孤兒,是不是就可以住到大別墅裡面去了?」
她天真地以為,孤兒院的房子很大,就是大別墅。
媽媽心疼地安撫她:「爸爸媽媽不會讓你當孤兒的。」
他們比我想像中還要溫柔。
會在睡前給女兒唱安眠曲,也會抱著賴床的女兒伺候她洗漱擦臉。
最後的幾個鏡頭,是媽媽起床後照例給父女倆錄視頻。
突然地動山搖,相機掉落在一側。
爸媽同一時間把華希爾護在身下。
她在兩人臂彎形成的狹小空間裡安然無恙。
媽媽奄奄一息的聲音被相機記錄下來:「寶貝,爸爸媽媽不能陪你一起長大了,真是對不起,你要好好地活下去,讀大學,做喜歡的事情,跟喜歡的人在一起,你會在一百年後的某天在舒服的床上安然離世,而不是在這裡。」
沒有爸爸的聲音。
但他寬厚的身軀,卻穩穩地抵住那方壓下來的牆壁。一根鋼筋穿過他的喉嚨,血把華希爾的臉染紅了。
梅姐捂住相機,不讓我看了。
我咳得厲害,她慌忙把藥拿出來。
「吃下去就舒服了,你吃點。」
她哭得真的好難看,涕泗橫流的,鼻涕都蹭到我衣服上了。
我輕輕摁住她的手,搖頭:「不吃了,你再幫我做一件事好不好?」
她哭得更厲害了。
我扭頭看向那漫山遍野的花:「我死後,把骨灰撒在這裡,我不想讓爸爸媽媽等我太久。」
「這輩子能認識你,我很開心,如果以後還有機會,我們再合作吧。」
「梅姐,我看不到你了。」
我的聲音虛浮得像是用氣息說出來的一樣,不知道她有沒有聽清楚。
我眼前陷入一片黑暗,耳邊只有梅姐放大的哭聲。
然後,連哭聲都沒有了。
10
霍淵視角。
訂婚宴當天凌晨,我在機場門口等了三個小時,沒等到竹微。
我更慌了。
遠比聽到她說我們再也回不去的時候更慌張,更恐懼。
我突然把許多細枝末節聯繫起來。
她暴瘦的臉,不分場合的咳嗽聲,以及總是莫名其妙沉睡好幾個鐘頭才醒來。
她以前再累也不會如此。
我立刻打電話給她父親詢問情況。
「伯父,竹微的病歷單是你全程盯著偽造出來的嗎?」
那頭一頓。
「什,什麼意思?這些事情,不是你在辦嗎?」
他的聲音驟然拔高:「我們以為這件事是你搞出來的,自然也是你去搞定,我們從頭到尾都沒有插手,你現在什麼意思啊?我們竹微的病……她,她的病不是偽造的話,難道是真的?可病歷上說她的病是肺……」
說到最後,我明顯能聽到他的聲音在發抖,甚至帶了慌亂的哭腔,連那個敏感的字眼都沒勇氣說出來。
我腦子轟鳴。
電話那頭很快就換了竹微媽媽的聲音,不停地追問我:「竹微在哪裡,我們竹微在哪裡,先把她找回來!」
我顧不得太多,坐了最快的一班飛機趕到她最近住的那間醫院。
從機場到醫院,我的心劇烈地跳動,被恐懼和慌張緊緊包裹,幾乎要透不過氣。
當醫生告訴我她的檢查結果時,我像個瘋子一樣揪著他的領口揍他。
「你說誰的肺已經爛透了!你敢詛咒她!」
我瘋狂地跑出去,順著她離開的方向用力地奔跑。
期待下一個轉角就能看到她出現,冷著臉罵我沒良心,或者像那天一樣,傲嬌地問我要不要跟她去長白山。
我去!我想和你去啊,竹微。
你出來見我好不好?
風打得我的臉刺痛。
我什麼都沒找到,蹲在地上揪自己的頭髮,哭得跟個孩子。
我突然懷疑,這可能是竹微阻止我跟希爾結婚所設的局。
她一向都那麼健康,不可能會得這種病的。
這一定是她設的局。
那麼,只要我結婚了,她是不是就會出來了?
我好像抓住了一根無形的救命稻草,火急火燎地回到家裡,直接宣布跟希爾舉辦婚禮。
我讓人把消息放出去,傳得舉國皆知。
希爾穿上竹微的婚紗,端著嬌羞的笑容面對我。
這一刻,我似乎看到她眼角流露出來的得意和囂張。
從她回來的那天起,我對她的感情就是無盡的愧疚。
我想彌補當年的錯誤,於是想方設法地滿足她的願望。
她想要什麼,我就給什麼。
我自私地以為,竹微已經是我生命里的一部分,會理解我並支持我。
我以為我們的感情足夠堅固,不會被任何東西擊垮。
所以我任性地委屈她,即使知道她不開心,也沒有停手。
我想過,她是離不開我的。
因為我和她的父母都商量好了,把她的卡都停掉。沒有經濟支持,她走不遠。
誰讓她從小就信任我們,把錢財全都交給家人保管呢。
可我沒算過,她會真的生病。
此刻,華伯父把希爾緩緩帶到我面前。
無數攝像頭對準我們,說我們是絕配。
希爾的手,伸向我,眼睛裡滿懷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