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邊離市區很遠,我有些驚訝的和她打招呼,她看見我也怔了一瞬。
「你怎麼在這兒?」
「我來批發煙花,你呢?」
「我來看我姑姑。」
林茵平靜的語調好似一聲驚雷在我腦子裡炸開,我猛然怔住。
姑姑不住在這邊,她最不喜歡郊區了,我心中隱隱有一個不好的猜想。
林茵沒有注意到我的異樣,讓店家包了一束香水百合,是姑姑最喜歡的花。
接過花後,她見我還愣在原地,問:「你要去哪,要我送你嗎?」
我回過神,不自覺掐緊了手心:「你姑姑住在這邊?」
林茵嗯了一聲,垂眸看向手中的花:「臨海墓園。」
我知道自己現在的臉色一定很難看,可我什麼都顧不上,我伸手拉住她的衣服。
「可以帶我去嗎?」
林茵沒有問為什麼,只是看了我一會兒。
「走吧。」
28
墓園很大,我跟在林茵後面走了許久才找到姑姑的墓地。
我們到的時候,已經有一個人在了。
那人一身黑西裝,身高腿長,左手腕有一串佛珠。
林茵低著頭,聲音帶著幾分恭敬:「賀先生。」
那人轉眼看過來,目光冷冽淡漠,只停留一瞬便移開了。
他輕輕嗯了一聲,朝墓碑鞠了一躬便離開了。
錯身而過那一刻,我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氣息。
我想起那天在寺中偶然瞥見的身影,原來也是他。
二十四歲的賀知行,真是好久不見了。
我不知愣了多久,直到林茵遞過來紙巾:「你怎麼了?」
我一摸臉,滿手濕潤,再回頭,已經沒了那個身影。
我接過紙巾擦了擦眼睛:「風太大了。」
林茵蹲下身,拿出手帕輕輕擦拭墓碑,我立在她身後,垂眸看向碑上的照片。
那人面容年輕,燙著微卷的發,笑眼如星。
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:「你姑姑這麼年輕,是生病了嗎?」
林茵依舊背對著我,用手帕輕柔的擦拭著照片,她嗓音低沉:
「車禍,就在我姐姐去世的同年。」
「她那時在外進修,聽說我姐姐的事情後連夜往回趕,暴雨天,連環追尾,當場喪命。」
「我姐姐是她帶大的,她們本該是母女。」
林茵的話如同無形的針尖,密密麻麻扎進我的心裡和骨頭裡。
我死死捏著衣角,連呼吸都能感受到痛。
眼前一片模糊中,姑姑仍舊在對我微笑,她看向我的眸光舒緩而寧靜,就如以往一般,仿佛下一秒就要開口說話。
我站在原地沉默無言。
姑姑。
媽媽。
29
回去的路上,我一言不發,林茵帶著我出了墓園,好一會兒她才問我:「你為什麼哭?你認識我姑姑嗎?」
我搖了搖頭,聲音已經平穩:「我也不知道,只是站在那裡,就能感覺到一股巨大的悲傷。」
我沒辦法告訴林茵我就是林嘉,也不想編謊話騙她,只能儘量挑一些真實的話來說。
林茵沉默了一會兒,長嘆了一口氣。
「也許是緣分吧。」
「有時候覺得你很像我姐姐,具體哪裡像我也說不上來,就像是她曾經來過,透過你的眼睛又看了看這個世界。」
「姑姑沒能見到姐姐最後一面,今天你來看她,她應該會高興的。」
30
新年一晃而過,轉眼就進入高三下學期。
學習任務更緊張了,程紅讓我晚自習下課後直接回家,不再讓我去店裡幫忙。
我不放心她一個人收攤,只能跟她約定好我在教室多學習一個小時,然後再去接她一起回家。
鄭妍家裡離學校近,就在馬路對面,她自告奮勇留下陪我一起刷題。
而林茵自從下學期開學,就隔三差五的請假,最近一周只來了一天。
班主任知道我和林茵關係還可以,讓我有空把試卷和筆記帶給林茵一下。
我思索再三,決定和鄭妍一起去一趟林茵家裡,只是周末那天鄭妍突然崴到腳,只能我自己去。
站在別墅區外,我正思考著待會兒如何面對林家的人,忽然一輛車開了出來。
我側身讓路,那輛車卻停在了我面前,車窗滑下,露出了賀知行淡漠的臉。
他平靜的看向我,什麼都沒說,但我知道他想問什麼。
我低垂著眼,突然有些沒來由的緊張。
「賀先生,林茵很久沒來上課了,您知道她去哪裡了嗎?」
「上車。」
車內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氣息,沉靜質樸,令人不自覺平和下來。
賀知行靠坐著座椅閉目養神,我也安靜的坐在另一邊。
穿過隧道時,我側頭看向車窗,上面映照出賀知行清雋俊朗的面容。
五年過去,賀知行的眉眼愈發深邃,周身上下都瀰漫著上位者的矜貴氣質,而左手腕的佛珠,又給他添了幾分清冷和從容。
二十四的賀知行。
十八歲的程如意。
我們已然是兩個世界的人了。
31
賀知行把我送到山下後就走了,我抬眼望去,是上次程紅帶我來拜佛的寺廟。
和上次不同,這次廟裡有許多香客,主殿中人來人往。
在小師父的指引下,我在後山的一個房間裡見到了林茵,她正坐在榻上抄經。
「你怎麼來了?」
林茵放下筆,起身下榻。
我從書包里拿出筆記和試卷:「老師讓我送去你家,正好碰上賀先生,他送我來的。」
林茵點點頭,又坐回去繼續抄經。
「你怎麼沒去上學?」
林茵低著頭,抄完最後一句放下了筆,把紙張放到一邊晾乾。
「我爸媽想移民去國外,我不想讓他們找到我,所以來了這裡。」
我沉默片刻:「你不去嗎?」
屋內窗戶是開著的,春天的氣息撲面而來,帶動紙張沙沙作響。
林茵搖頭:「我姐姐在江城,我哪裡都不去。」
林茵連續一個月都沒有去學校,每周六我會坐車去給她送筆記和試卷。
鄭妍跟我同去過去一次,但她體力不行不愛爬山,所以後面都是我一個人。
有一次下雨,廟中較以往清凈了不少,路過側殿的小院時,我看見賀知行也在。
這次他沒有穿西裝,而是穿了一身深灰色休閒裝,撐著一把傘站在梧桐樹下,從我這個角度看去,他的身形像是嵌在這半山中,有種說不出的寂寥。
我看了兩眼,轉身去了後山。
身上淋濕了一些,林茵拿出干毛巾給我擦衣服。
「下次下雨你就別來了,山路不好走。」
「沒事,每天都坐著寫字,就當是鍛鍊身體了。」
林茵靠坐在榻上翻書,我用毛巾心不在焉的擦著衣服,像是隨口一問。
「我剛才看見賀先生了,他怎麼也在?」
「每個月他都會來,住幾天,抄抄經,來陪陪我姐。」
我拿著毛巾的手一頓,林茵嘆了口氣,目光有些綿長。
「我姐姐的骨灰,就埋在那棵梧桐樹下。」
32
關於賀知行的事情,林茵知道的不多,可從她的寥寥數語中,我才知道,五年過去,賀知行仍舊沒有從林嘉的死亡中走出。
他用自己的方式,把自己變成了囚徒。
回去時我又路過了那個小院,賀知行不在,只有梧桐樹安靜立在院中。
像我上一次看見的那樣,樹木的枝椏上系了一些紅繩,雖然被雨水淋濕,卻依舊迎風飄揚。
就像站在樹下的人,不論天晴和下雨,思念都不會停止翻動。
回去的路上,我做了個夢,夢見我被綁架的那一天。
那是我從學校放寒假回來的第二天,賀知行在家裡煮了火鍋,隔著蓬勃的熱氣,他把家裡的鑰匙給了我。
他說如果我在自己家裡呆的太壓抑,就讓我來他這裡。
他其實本不必回江城的,他爺爺奶奶都在海市,過年過節都要去老家,但他還是堅持跟我一起回了江城。
那天我送他去機場,隔著熙熙攘攘的人流,他輕輕抱了我一下。
「嘉嘉,新年快樂。」
「一周後我就會回來,到時候我有事情想跟你說。」
那時他眸光熠熠,眼中有熾熱的光波流轉,我迎著他的目光,幾乎已經猜到他要說什麼,心跳的很快。
我回抱住他,輕輕應了一聲好。
「等我回來。」
這是賀知行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。
但我沒能等到他回來,也沒能聽到他要說的話,一切都結束的太快太猝不及防,連告別的時間都沒有。
五年過去,我以為他應該會放下的。
可原來他一直在原地。
原來五年過去,始終有人這樣全心全意的記著我。
這一刻,我不知是該開心還是難過。
33
又過了一周,林茵回了學校,如今只剩下她一個人在國內,她看上去反倒更輕鬆了一些。
每天晚上下了晚自習,她和鄭妍都會留在教室陪我一起刷題,有時候我會給她們劃一些重點。
程紅每天晚上都會留好三碗餛飩,等我們到店後再開始煮。
所有人的生活節奏都因為高考而加快,我也全身心的投入複習當中。
高考前半個月的晚自習,突然有人來教室找我,說我奶奶在家中暈倒,程紅已經去了醫院,讓我趕快過去。
我顧不得任何儀態,扔下筆就往外面跑,到醫院的時候程紅正坐在手術室外,身上還繫著圍裙。
「媽,醫生怎麼說?」
見我來了,程紅握住我的手不停顫抖,終於哭出了聲。
醫生說奶奶右腦出血,需要緊急手術,讓我們趕快去交費。
程紅性格偏軟,遇到這樣的突發事件顯得有些六神無主,我正想著要回家拿卡,林茵卻走了過來。
她遞給我一張卡:「先用這個吧。」
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來的,看著卡呆愣了一瞬,林茵以為我不想接,直接塞了過來。
「用錢就能換回親人的機會,不是每個人都有的。」
「我最不缺的就是錢,你可以慢慢還我。」
林茵說完就走了,我沒時間猶豫,拿著卡去交了費。
所幸手術順利,醫生說出血點正好是上次壓迫到神經的地方,如果預後順利,奶奶的癱瘓說不定可以通過復健改善。
也算是一個好消息。
奶奶住院的這段時間,餛飩店暫時停了業,程紅都在醫院照顧,我每隔一天會去一次。
鄭妍知道我家的情況後,每天都給我帶飯,她藉口說家裡做太多吃不完,但我知道她是在照顧我的自尊心,我沒有拒絕,只是在學習上力所能及的幫助她。
34
高考結束那天,太陽很大,照在樹葉上反射出盈亮的光。
我在學校里的長凳上坐了一會兒,忽然生出一股不真實的感覺。
距離我成為程如意已經快一年了,這一年我重新回到了高三的課堂,時間在筆觸滑動間匆匆而過。
這一年,我有了新的家人,交了新的朋友,開啟了另一種人生。
以前我總以為,血緣親情會高於一切羈絆,後來我才知道,真正的感情連接只需要真心換真心。
高考結束後,我買了一束香水百合,獨自去了一趟臨海墓園。
那天日朗風清,姑姑依舊微笑著看向我,我蹲下身,告訴她我一切都很好,往後的新生活我會好好過。
林茵離開了江城,開啟了她的畢業旅行,偶爾我和鄭妍能收到她從不同地方寄來的明信片,每一次的落款都有兩個名字,如今的她,總是帶著兩份生命前行。
鄭妍為了賺外快,每天在家給她弟補英語,每次見面都能吐槽八百句,我哭笑不得。
35
高考出分那天,我又一次成為了江城理科狀元,程紅笑著抹淚,說要帶我去廟裡還願,但那天梧桐樹下沒有人。
奶奶手術預後很好,已經在接受康復治療,行動起來雖然困難,但至少目前已經可以短時間站立一下。
一切都在順利進行。
暑假時間多,我找了一個兼職,在一家圖書咖啡館工作,因為工作職責有雙語要求,所以工資高一點。
第一次上班在一個下午,陽光正盛,我低著頭擺弄咖啡機,門外的風鈴響動,迎來了我的第一個客人。
那人身高腿長,白襯衣規整的收進西褲中,袖子被挽了幾道,露出了左手腕的佛珠。
我放下手裡的東西,露出微笑。
「歡迎光臨。」
(全文完)
番外:林茵番外
十二歲那年,我和姐姐被綁架了,綁匪要求爸媽二選一,我和姐姐只能活一個。
作為幸運兒,我是被選擇活下來的那個。
綁匪說到做到,姐姐被當場割喉,倒在地上渾身是血。
她望著我的方向,眼含熱淚,嘴唇張張合合卻沒發出一點聲音,只有鮮血噴涌。
也許是畫面太過於慘烈,又或者說是熟悉,大腦深處被塵封的記憶突然衝破了桎梏,如潮水一般匯聚於我的腦海。
那些因痴傻而丟失的記憶,就這樣猝不及防湧入。
原來這已經是第二次,姐姐渾身是血的倒在我面前。
也是第二次,她用生命保護了我。
我仍然記得,七歲那年她把我護在懷裡,用身體挨過綁匪的拳打腳踢,最後被丟出車外時渾身都軟的像一灘棉花。
後來無數個日夜,我都會反覆的想,為什麼我的命總是要用姐姐的來換?
我憑什麼呢?
回顧我們曾在一起的短暫時刻,我不曾帶給她什麼美好的東西,而她的苦難卻全部來源於我。
從我出生的那一刻開始,我就在無形中掠奪著屬於她的一切。
父母的愛,成長路上的陪伴,還有無數個肆意向父母撒嬌的時刻,她所缺失的一切,都在滋養著我。
而我不懂。
不懂卻擁有,這是多麼幸運的一份罪孽。
通常我們這類人,還有一個稱呼,叫做既得利益者。
而既得利益者,沒有可以怨恨的人。
就像我痛恨活下來的是自己,卻永遠無法責怪父母的選擇。
我已經知曉了姐姐的不易,卻永遠無法切實的共情她所經歷的一切。
想來想去,原來我才是罪孽本身。
如果當初我沒有出生,姐姐在家裡的處境也許完全不同,如果當初我能懂事一點,不是非要鬧著去放煙花,我們不會遇上拐賣,姐姐也不必承受我被拐賣的後果。
又或許當初我沒有被找回,也許隨著時間的淡化,她終有一天能和父母修復關係。
可人生沒有這麼多如果。
我永遠忘不掉,那天姐姐倒在冰冷的地面,我爬過去時沾了一身的血,怎麼洗也洗不幹凈。
正如我的人生,從來都是沾滿了姐姐的鮮血。
而我,連選擇死亡的資格都沒有。
姐姐死後,媽媽慢慢開始有些精神失常,經常無意識的大哭又大笑,有時候還會把我認錯,她跪在我面前,哭著說對不起。
爸爸一夜白頭,卻還要強撐著公司,那雙清亮的眼睛裡再也沒了光,只剩下蒼老和渾濁。
這個家還在,但也散了。
姐姐的生命壓在我們身上,無人可承受。
有時候我覺得大人的世界也挺荒謬的,失去後才開始後悔,有什麼用呢?
我不理解,只能冷眼看著他們痛苦,游離的像個旁觀者。
我再也無法和爸媽親近,也無法和自己和解。
我只能強迫自己記住姐姐的一切。
姐姐喜歡茉莉香味的沐浴露,喜歡淺綠色的衣服,喜歡看喜劇電影,喜歡吃路邊攤,不喜歡吃西餐,不喜歡拍照,不能吃海鮮……
她曾經看過的書,用過的課本和習題冊,我都反覆翻看。
這些屬於姐姐的生活印記,我迫使自己印刻在身上,這是我賦予自己的枷鎖。
別人的傷痛都可以通過時間去淡化撫平,而我永遠沒有資格忘記姐姐。
和我一樣忘不掉姐姐的人,還有賀知行。
我是後來才知道,他是當初和我們一起被拐賣,最後在姐姐的幫助下逃出去的那個人。
也是在姐姐最痛苦無助的時候,唯一陪伴她的人。
他喜歡姐姐。
姐姐死後,賀知行出了國,再回來就全面接管了賀氏,成了江城人人奉承一句的賀先生。
他高高在上的出現,以一種俯視的姿態。
林氏最困難的時候,爸爸求到了他面前,在飯局上喝到胃出血。
彼時賀知行端坐於主位,百無聊賴的把玩著手裡的佛串,他聲音涼薄。
「林總,你體會過真正的絕望嗎?那種被父母放棄只能等死的絕望。」
「你為她做了那麼多超度儀式,究竟是想驅趕她的怨恨,還是發自內心盼她有個好的來世?至少再也別遇上你們這種父母。」
生意場上的人慣會見風使舵,無人敢伸出援手,林氏幾近破產,最後關頭賀知行又拉了一把,條件是不准爸媽再見姐姐。
當初姐姐火化後媽媽抱著骨灰怎麼也不肯下葬,就一直放在房間裡,後來賀知行帶走了姐姐的骨灰,埋在了寺中的一棵梧桐樹下。
那裡很清凈,每天有誦經聲,有花香蟲鳴,也有陣陣清風。
每個月賀知行都會去寺中小住一周,吃齋抄經,為姐姐求一個順遂平和的來世。
我見過賀知行幾次,他的左手腕總是戴著一串佛珠,遠遠看去淡漠的不似塵世中人。
可每次站在那棵梧桐樹下,他的眉眼總是清潤明朗,像四月的和風細雨。
所有人都以為賀知行生性冷淡,無欲無情,只有我知道,不是沒有能讓他展顏的人,只是那個人已經不在了。
我渾渾噩噩的度過了五年,高三那年,有個男生向我表白,我沒有答應,他開始召集同學們霸凌我。
外面那些傳聞我聽了很多,我一點都不在意,任由他們添油加醋的傳播。
但他不該摔碎我的掛墜。
那個掛墜,是姐姐帶我去做陶藝的時候,親手串好送給我的。
家裡屬於姐姐的東西已經不多了,當初賀知行把骨灰取走後,爸爸就讓保姆把姐姐的房間清空,所有東西都收拾好燒掉了。
他坐在座椅里,脊背不再高挺,只是沉沉的說活著的人總要往前看。
他趁我不在家處理了一切,又在計劃著移民。
姐姐的東西那麼少,等我回來只剩下一抔灰。
除了早就被我拿進房間的書,那個掛墜是我最後的念想。
就這樣被他摔碎了。
用什麼賠呢?
我想了很久,決定用他的命來賠。
我發了瘋一樣跟他打起來,最後他頭破血流的被送進了醫院,而我進了警察局。
以林氏如今的地位,救不了我, 我卻沒有一點緊張。
對我而言,死和生, 不過是閉眼和睜眼的區別。
但我沒想到賀知行會來接我。
他撐著一把傘立在雨中, 背後是漫無邊際的黑色, 他溫聲開口, 嗓音沾著雨水的潮濕。
「回家吧。」
因為賀知行的介入,事情很快就被擺平,我在家休息了一周。
再然後就是賀知行通知我們,要最後為姐姐再辦一次超度儀式, 住持說需要親人牽紅布, 所以爸媽才能去。
那天在山中,賀知行告訴我為我辦好了轉學。
我問他為什麼要管我,他沒有看我, 目光落在那棵梧桐樹上, 繾綣綿長。
「你是嘉嘉唯一的親人。」
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很疲憊。
為什麼在姐姐去世的第五年,我仍舊在享受著和她有關的優待?
我該是怎樣不堪的一個人?
沒有答案。
大家都說死人會託夢,可姐姐從來都不肯入我的夢, 我無處可問。
轉學後, 我以為我會繼續著一潭死水的生活。
但我遇到了一個人, 一個和姐姐很像的人。
說話,習慣, 眼神, 還有感覺, 都那麼像。
有時候我會恍惚,她就是我姐姐,或者, 我姐姐的魂靈就在她身上, 但我知道那都是妄想。
死人怎麼可能復活?
可我還是不可自拔的靠近她。
每次和她在一起, 我總會下意識的想起姐姐,那些內心深處無人可傾聽的話, 我總會不自覺的說給她聽。
就像是篤定, 她一定會聽, 一定會理解, 一定會回應。
有一次我問她:「你相信死去的人會回來嗎?」
她拿著筆自顧自的在稿紙上演算:「我更相信活著的人要帶著兩份生命前行。」
微風掠動她的髮絲, 她伸手往耳後挽了一下, 帶起一陣清淺的茉莉花香,抬眸看我時嘴角露出了一個淺淺的梨渦,眸光似和煦暖風。
那一刻,我怔愣到呼吸都忘了。
我從沒有想過, 我會在一個既像姐姐又不是姐姐的陌生人眼中,重新長出血肉。
我想, 一定是姐姐的魂靈又一次救贖了我。
只要我還活著,就永遠都能感受到她的光環,那顆叫姐姐的星星永不會墜落。
這一次,我發自內心的想好好活下去。
很久後的某一天, 我又夢見那個被綁架的夜晚, 夢見姐姐倒在血泊中,她看著我眼中有淚,嘴唇張張合合。
姐姐, 生命消散的最後一刻,你究竟想跟我說什麼呢?
我猜,一定不是怨恨和責怪。
(番外完)
備案號:YXXBZWqjdW2oyBTZa40RPipDa