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簾挑下的時候,他尤不死心,又道:「混不下去的時候記得去琅琊找我啊,本公子的懷抱永遠為你敞開。」
馬車行駛到下一個鎮,中途我就住進了客棧,請客棧老闆娘幫忙重新找了一輛車。
然後也沒有具體目的,走到哪兒算哪兒。
如此行駛了三日,我在一個繁華熱鬧的街道待了幾天。
街上是個集市,第一天我就發現,集市上有家豬肉攤子。
賣豬肉的是個大嬸,包著方頭巾,一邊哄著一個年幼的孩子,一邊幫人割肉賣肉。
我觀察了好幾日,很感興趣,在她忙不過來的時候,主動去幫她賣肉。
賣著賣著,手感就來了,心裡可踏實。
我想我可能天生適合嫁個屠夫。
這個嬸子人稱祥嬸,他兒子叫祥子,是個殺豬匠。
那個年幼的孩子叫丁丁,是祥嬸的孫子。
她兒媳前些年因病去世了,她又是個寡婦,如今家裡只有她和兒子孫子三口人。
我與她相談甚歡,謊稱自己是被父母逼著嫁人,夫君每天又打又罵,我受不住,逃出來的。
祥嬸很同情我,又見我手腳麻利,當下讓我搬出客棧,來她家裡住,幫忙賣賣豬肉,每個月給工錢。
我見過祥子殺豬。
他身材魁梧,又黑又壯,符合我對一個屠夫的所有想像。
鐵鉤子鉤住豬,從圈裡拖拽出來,然後兩個幫手過來按著。
祥子光著膀子,手在豬脖子上一陣摸索,然後手起刀落,割喉放血,動作麻利。
這個時候祥嬸會拿著鐵桶過去接豬血。
等到豬不再掙扎,咽了氣,潑上滾燙的開水,刮毛。
然後開膛破肚,內臟歸歸類,豬肉歸歸類。
接著就可以抬到架子上賣了。
很殘忍,也很血腥,但是豬肉真香,我含淚吃了三大碗。
後來祥子再殺豬,我主動拿著鐵桶去接豬血。
他意外地看了我一眼。
你們以為他對我感興趣嗎?
不,他殺了多年的豬,他的心已經和那把殺豬刀一樣冷了。
他說:「你不要喜歡我,我家娘子雖然病逝了,但我心裡只有她,我也不會娶別人。」
黑胖壯還挺痴情,我期期艾艾道:「我沒說讓你娶我,咱們就這樣湊合過。」
他很冷漠:「你想得美,別做夢了。」
我那自尊心還有點受挫。
我對他還是抱有幻想的,我覺得我們很般配。
那日我領著丁丁一起去集市,給他買了糖葫蘆,遇到賣杏的小販,我挑揀了一些。
丁丁說:「蓮姑,我不喜歡吃杏。」
我點了下他的小腦袋:「你爹喜歡吃呀。」
他疑惑:「我爹也不喜歡吃杏。」
「不會吧,我親耳聽到他對你奶說他喜歡杏。」
「姑,我娘小名叫杏。」
「好吧,買都買了,湊合吃吧。」
我拉著丁丁的手,往回走。
還沒走到豬肉攤子,突然見到祥嬸跑過來,一把抱住丁丁,看都沒看我一眼,徑直走開了。
我「哎」了一聲,不明所以,正要跟上去,突然被人攔住了路。
抬頭一看,是趙玉寧。
表弟還是那麼一表人才,錦衣華服,眯著眼睛笑,像一隻狐狸。
「嫂嫂,要去哪兒?」
我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,接著將籃子裡的杏劈頭蓋臉地砸向他。
「誰是你嫂嫂!你這個賤人狐狸精。」
說罷,我丟下籃子,撒腿就跑。
9
剛跑兩步,就撞上了一個結實的胸膛,然後被人攔腰抱起。
果不其然,是安元奇。
他還是那副模樣,身姿倜儻,面容英俊,下頜線條流暢,稜角分明。
闊別三月,他的胡茬子又冒出來了,容顏依舊,只是眼底有淡淡倦色,人也瘦了好多。
他咬牙切齒道:「姜蓮蓮,你還敢跑!」
我一把將他推開,逃離他的懷抱,看了他一眼,默不作聲轉身就跑。
嘶——
他吸了口涼氣,大步上前,一把拎著我的脖子,我就動彈不得了。
「今天不給我一個解釋,你跑得掉?嗯?」
解釋什麼?既然叫我姜蓮蓮,不是都知道了。
我反抗,對他又打又踢,可人家捏了捏我的脖子,力道稍大一點,我就不敢踢了。
而他高高大大,巋然不動,還恐嚇我:「你啞巴了?不打算跟我說些什麼嗎?背著我搞這麼多事想過後果沒有,竟敢玩弄於我?!」
我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,再也忍受不住,猛地踢了他一腳,哇的一聲哭了出來:「怪我嗎?我問你怪我嗎?!」
我的聲音比他還大,含著哭腔:「我嫁的時候你是殺豬匠,你有說你的身份嗎!我要是知道你的身份,我會嫁你?!」
方才還一臉威脅的安元奇,一看我哭,瞬間鬆開了手,表情開始慌亂,用那雙大手為我抹去眼淚:「那,好歹解釋一下……」
「我解釋什麼!我跟你的身份本來就是不對等的,我就該嫁個殺豬的,你知道我在你身邊過得多忐忑嗎!你知道我承受著怎樣的煎熬嗎!解釋?你也給我解釋一下,好端端的屠夫怎麼就變成了將軍!」
大概是我發飆的樣子太可怕了,一旁的趙玉寧目瞪口呆,動了動嘴唇,忍不住道:「其實,這事也不能怪表兄……」
「當然不怪他了,還不是怪你這個賤人狐狸精!」
我將矛頭指向他,瞪著憤怒的眼睛:「要不是你出的那些主意,安珵一開始娶的就是我家小姐,我家小姐端莊秀美,哪裡配不上他了?!」
「如今你們倒是好意思,張口閉口都是別人的錯,責任推脫得一乾二淨,始作俑者就是你!」
趙玉寧被我罵懵了,張著嘴半晌說不出話。
安元奇忍不住拉了下我的衣袖,輕咳一聲:「夫人,算了,別罵他了,這次要不是表弟察覺不對親自去了一趟安陽,我還不知其中原委,他也算將功補過了。」
「誰是你夫人!」
我甩開他的手,抹了把眼淚,累得蹲在了地上:「你走吧,我已經改嫁了,新相公是個殺豬的。」
街上圍了一圈人,因晉青帶人在清場,沒人敢靠近,全都離得遠遠的,指指點點。
此時祥子聽到風聲,帶著一群五大三粗的街坊過來救我了。
他光著膀子,手握一把殺豬刀,凶神惡煞而來。
但一聽到我那句「我已經改嫁了,新相公是個殺豬的」,立刻頓住了腳步,一副吃了屎的表情。
「妹子,你咋還沒死心呢,我都說了我們不可能,莫要再糾纏了,你配不上我的。」
我抬起頭,有些生氣:「我怎麼就配不上你了?」
「你這細皮嫩肉的,肩不能扛手不能提,我喜歡我娘子那樣的女人。」
「你娘子是怎樣的女人?」
「我娘子一個人能扛起半扇豬。」
「我一個人……也能抱起一個豬頭。」
「……」
對話十分驚悚,趙玉寧和晉青他們嘴角抽搐,極力克制。
安元奇更是臉色奇臭,難看至極,上前一把將我扛在肩頭,聲音陰沉,咬牙切齒:「夫人,回府我們買幾個豬頭,給你抱著玩。」
馬車上,我抱著膀子,並不理他。
安元奇低聲下氣地哄我一路,見我始終不搭理他,嘆息一聲:「蓮蓮,別折磨我了,你瞧我都瘦了一圈了,難道你一點也不心疼?」
我抬頭看了他一眼,聲音有些悶悶的:「你怎麼瘦了那麼多?」
他又是一聲嘆,伸手將我拉到面前:「你說的那些話,句句都像刀子凌遲於我,我怎麼受得住,心裡實在疼得厲害,病了幾日。
「之後又聽說你不見了,直接就撐不住了,蓮蓮,你知不知道,為夫險些死在你手裡。」
我鼻子一酸,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下來:「安元奇,你真的那麼喜歡我嗎?」
他眼中有不解:「你的心竟是石頭做的嗎,我是怎樣待你的,你感覺不到?
「蓮蓮,非要我把心掏出來捧給你看,你才滿意?」
我搖了搖頭:「不是的,我知道你對我好,但是長公主呢?」
「長公主?關她什麼事?」
我提醒他:「我在你書房看到的那首詩,是長公主寫的吧?」
「是,已經送還給她了。」
「送還給她了?」
安元奇笑了,將我拉到懷裡:「原來我夫人那麼多小性子,是在吃醋。」
「我怎麼可能吃長公主的醋,她那麼好,那麼完美尊貴,即便你和她在一起,我也只會祝福,絕不會心生怨懟。」
我淚眼矇矓:「真的,在我心裡,只有長公主配得上你,你們是天生一對。」
「傻瓜,」安元奇無奈地擦了擦我的眼淚,「我與長公主都是過去的事了,從我知道她的身份起,就已經放棄了那段感情,時間久了也就淡了,只她一直不肯放下,我也無可奈何。
「自與你成親,我以為一切塵埃落定,可宮宴上她幫你解圍,又題了那首詩,我怕她有別的想法,故而在書房找出了當年她寫的那首,歸還給她,意為劃清界限。
「蓮蓮,不管旁人如何,在我心裡,你才是最好的。
「我永遠忘不了,洞房花燭那日我揭了你的紅蓋頭,你一身嫁衣靜靜地看著我,那般嫻靜美好,當時我便對自己說,這便是我的妻,這一生與我生則同衾死則同穴的女人,我發過誓會好好待你。
「我十一歲入京,先是住在趙家,後來去了西北軍營,建功立業征戰沙場,有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,也曾心儀過和靜長公主,直到受封將軍,有了府邸,府里冷冷清清,這麼多年下來,其實我還是孤身一人。
「直到與你成親,我才覺得將軍府像個家的樣子,我從外面回來無論多晚,你都在等我,沖我傻傻地笑,那時我的心都要融化了。
「蓮蓮,你讓我心有歸屬,不再是孤身一人,我一生所求,不過是與你細水長流,長長久久。」
安元奇說到最後,神情柔軟,眼中那份溫情是騙不了人的,可我還是不服氣地嘟囔:「可是乞巧節那晚,你還是去追公主了,一夜未歸。」
「啊?誰說我去追公主了?」
他一臉茫然,反應過來,笑出了聲:「你莫要冤枉我,我雖然一夜未歸,但我發誓不是你想的那樣。」
「那是怎樣?你心裡沒鬼就說出來。」我憤憤不平。
他抵著我的額頭,斟酌一番:「我說出來,你不准生氣。」
「好,你只管說。」
「我去撈你的許願船了……」
「什麼?!」
「我問你許了什麼願,你不說,我實在好奇得厲害,只得去湖畔碰碰運氣,結果還不賴,撈到了下半夜,把你那盞撈了上來。」
他說得理所當然,笑得溫柔又好看:「得成比目何辭死,只羨鴛鴦不羨仙,這就是你許的願,十分傻氣。」
我的臉有些紅,又忍不住怪他:「許願船怎麼能撈呢,撈出來就不靈了。」
「沒關係。」
他理了理我的頭髮,眸子黑白分明,泛著微光:「我又重新放了一盞,效果是一樣的。」
…………
回京那日,我站在將軍府門前,怎麼也邁不開腳。
安元奇知曉我的心思似的,牽了我的手:「都跟你說了姨妹已經走了,緊張什麼?」
我握緊了他的手,垂下眉眼:「那,你知道她去哪兒了嗎?」
「北幕府,是她自己要去的,說是漱玉君見多識廣,她要去請教一些問題,不然活得糊塗。」
安元奇又道:「她給你留了一封信,就在府里。」
秀妍小姐的信上,寫了一首詩——
柳下笙歌庭院,花間姊妹鞦韆。
記得春樓當日事,寫向紅窗夜月前。
憑誰寄小蓮。
字跡清雋秀美,是她所寫……千言萬語,皆在詩中,我家小姐,其實從未與我生分,也無害我之心。
我的眼淚落在了紙上,暈染了一片墨跡。
待我視若珍寶地收好了那封信,抹了抹眼淚,一抬頭,看到安元奇揚眉看我,似笑非笑。
「哭完了?」
「啊?」
「哭完了我們算算帳?」
「算……什麼帳?」
我不明所以,他咬牙切齒,一步步靠近我:「算算那個屠夫和探花郎的帳,還有夫人這一路耍的小脾氣,牙尖嘴利,對我拳打腳踢,好不威風。」
「既然夫人在外面不給我留面子,那麼回了家為夫也不必給夫人留面子了。」
我訕笑著後退,直到退無可退,被他圈在懷裡。
我咽了下口水:「不能怪我吧,這不都是,相公自己慣的嗎?」
他低頭看我,冷笑一聲:「為夫現在覺得夫人被慣壞了,需要好好調教調教,認清楚誰是你的男人誰是你的天。」
說罷,攔腰將我抱起,青天白日,一腳踹開房門。
我羞紅了臉:「相公,別呀,大白天的。」
事後,他說:「這些日子我被你折磨得快瘋了,把我整得死去活來的,還想全身而退去找別的男人,姜蓮蓮,你好狠的心,我看你是非要整死我才甘心了。」
我鉤住他的脖子,紅著臉傻笑:「無妨呀相公,你不是說生則同衾死則同穴嗎,我陪你一起。」
「敗了,夫人,你徹底地贏了。」
-完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