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有些沮喪。
瞧他輕鬆的神色,似並沒有把我的話放心上。
(二十七)
日子倏忽而過。
忽然有一天,門口行來一隊甲士。
這隊列形容整飭,車馬喑啞,甚至沒有驚動四鄰,青天白日的,忽然便出現在了巷道里。
甲士們迅速湧入小院,很快便將前後三進院子搬空了。
慕容垂朝我示意:「該出發了。」
我對滁州並無留戀,阿二卻不願離開,我乾脆將菽餅店子交予他經營,帶著昏睡中的阿耶上了馬車。
當然了,也帶上了我那四抬紅皮箱子的嫁妝。
車馬鐸鐸,很快出了城門,馬車外便是御著駿馬的慕容垂,我微掀了帘子,忍不住透過縫隙偷偷地打量他。
不知何時,他面上已覆了張可怕的獸臉面具,只露出一截線條優美的下巴,氣度沉淵,使人心折。
他所挈的這支隊伍速度快,耐力強,甚至日夜不休,直至第三日到達一處驛站,甲士們方下馬修整。
我將阿耶安頓好,便見慕容垂站在門外,獸臉面具閃著冷光。
「你既願意嫁我,還要將我關在門外?」
我想到他一把撕碎我褻褲的兇殘,忽感身下陣陣風涼,忍不住後退,這一退,直接把自己退進了房裡。
見我神色惶恐,他唇角輕勾:「放心,今夜我只睡你榻下。」
入夜以後,對方沒有食言,果然在踏板上和衣而眠。
「你怕我?」
「..........沒。」
我忐忑良久,方細細道:「我只是更喜歡溫柔的郎君。」
不一會,床沿外摸索來一隻寬大的大手,輕輕勾住我手指。
「莫怕,郎君的溫柔只給你一人。」
我聞言,鼻尖一酸。
「無需郎君多麼愛憐,只需將愁予當做一個人來對待,如此便可以了。」
「好。」
聞言,我大著膽子抓緊了那溫熱的手指,小聲道:「那個,我家裡窮,只能陪嫁三床棉被。」
「有此足矣。」
深夜裡,我們絮絮地說了許多,在那嘶啞卻輕柔的聲音里,我漸漸睡著了。
(二十八)
第二日醒來,床畔空空的。
我手中卻被塞了一物,觸手溫涼。
我拿著玉玨出了房間,前後找不到人,再問隨行的甲士,對方滿嘴稱我夫人,口吻十分客氣。
「郎主已往洛京。」
聞言,我心中空蕩蕩的,說不出地失落。
車馬喑啞,疾行鐸鐸。
甲士們再次開拔,一路經過數個荒村,時見路有餓殍,枯骨零落,深夜睡在車裡,亦能聽到不遠處刀兵呼嘯。
我忍不住掀開帘子,只見幾名騎士遠遠地奔襲而去,數名甲士將馬車團團包裹得密不透風,車列照常向前行駛。
見我盯得目不轉睛,車旁伴駕的一名甲士解釋道:「驚嚇到夫人了,不過幾個流寇,射殺了就地掩埋罷了。」
我連忙點頭,放下車簾,再不敢掀開。
又行半日,車隊再次停下修整,埋鍋造飯,我下車透氣,卻見一名甲士端著一盆不知什麼東西,正要傾倒路邊,我瞧著新奇,忍不住上前觀摩:「此乃何物?」
「天氣漸熱,煮熟的豆粟放不住,已生黏了。」
我心下可惜,忍不住道:「若用堿水清洗,尚可食用。」
那甲士聽了,大感驚異:「夫人怎知?」
我聞言,面上有些發燒:「我家中就是做菽餅的。」
「另外,你們若長途跋涉,可將豆粟用堿水浸泡,煮熟了晾成乾糧,可保數月不腐。」
那甲士聽了,連連拱手,謝我告知。
短暫的休憩後,車輛再次開拔。
我剛上車,便聽身後鳴哨連連,一名鬼面甲士御馬殿後,冷叱數聲:「來者何人!」
接著,我聽到了一道永難忘懷的怒喝。
「光祿大夫瞿晃!」
(三十)
天地蒼涼,蒼穹深遠。
雲中不知何時開始落雨,一道人影自遠處疾馳而至,身形在雨幕中漸漸清晰。
見數名甲士長槍狙空,嚴陣以待,我連忙下車阻攔:「列位勇士,此人的確是我舊識,還請手下留情!」
聽了我喊話,甲士們鳴金收戈,任那御者匆匆行至面前。
即便在最困窘的時候,他也是體面的,高傲的,從未像今日這般,衣冠盡濕,形容狼狽:「江愁予,你要去哪裡?」
「我.........」
我戴著面巾,張了張嘴,卻不知如何回答。
長隨打了油傘過來,卻被瞿晃一手制止,就這麼昂首站在大雨里,嘴裡說著話,雨水沿著嘴角一路往下淌:「你可知我回到滁州,第一件事便是去瞿宅探你!」
「為何要探我?你已有了新妻了。」
對方抹一把臉上的雨水,聲線在雨聲中破碎:「不,在我心中,你仍是我元妻!你再等幾日,我必重新迎你!」
「........」
我聞言,頓覺荒唐:「休便是休,怎能出爾反爾?」
雨勢愈發瓢潑,那線條優美的嘴唇在雨幕中不停地張翕:「我休你,也是為了護你!」
「她監視我的一切,從廟堂到內宅。
如今聖人已歿,貴妃失勢,縣主已被我軟禁,她再也不能逼迫我了!」
見我沉默,眼前這人一步步向我走近,口吻悲涼:「我知你溫和良孝,是不可多得的賢婦。」
「三年前,我去上京士族中奔走,全是為了生計,如今我已是光祿大夫,年俸百石,往後餘生,你不必再住陋屋破宅,也不用親自侍奉婆母.........」
「若我不願再做那個『賢婦』呢?」
「什麼?」
「我不願再做你身後那個沉默的妻子了,瞿郎君。」
我垂著目,低著眉,躲避著對方殷切的目光:「你什麼都想要,高官厚祿,溫順良妻,世間哪有這麼好的事?」
瞿晃聞言,不可置信地停駐腳步:「江愁予,你怎能說出這樣無情的話?若不是心中有你,放不下你,我又怎會給你送錢送宅?」
見他咄咄逼人,我連忙躲入車中:「瞿郎君,請慎言。」
「愁予.........」
「莫喚我閨名了,我已嫁予他人。」
「...........」
片刻後,窗外傳來一道不可置信的質問:「不過區區數月,你已琵琶別抱?!」
「江愁予!你下車!下車見我一面!」
在對方陡然嚴厲的質問里,我匆匆吩咐甲士開拔。
車輪鐸鐸,濺起漫天泥漿,駛遠了再回頭看,那慘白的人影仍緊跟車後,呼聲破碎。
「江愁予,你回頭!」
伴駕的甲士頻頻回頭,面露疑惑:「夫人,那位瞿郎君........」
我搖搖頭:「他不過是難以面對妻子的強橫,不得已懷念我的溫厚罷了。」
「速速前行,他不會跟多久的。」
「........是。」
又行半日,雨聲漸消,前方漸有人煙,已是抵達了陳郡境外,眾甲士紛紛下馬,改換形容,將原先的甲盔更成布衣,旌旗藏於箱底。
這原本黑沉沉的車列搖身一變,忽然成了一支商隊。
回首再看,那人影早已不見。
(三十一)
車輪鐸鐸,馬車一路駛入城中深巷,只見巷尾一座高門,門口兩對一人多高的石獅子,廊前掛的紅籠被夜風吹的搖晃,一隻狸花大貓「喵嗚」一聲擦腿而過。
我下了車,便見四人迎在路中,其中兩個還是我熟識的,殺墨和殺硯。
另兩名文士狀的中年人立於左右,為我安置了阿耶,行止十分禮遇,我感激涕零:「你們兩個,必然就是殺筆、殺紙了吧?」
二人聞言,面容頗為驚異:「夫人怎知?」
我默了一會,笑道:「好名字,自然過耳不忘。」
另一頭,殺墨和殺硯兩人道:「夫人稍待,扁鵲已請到府上,晚些便來看診。」
聞言,我心下感動,躬身長揖不起:「多謝你們了。」
幾人見狀,連連拱手:「不敢當,我們不過是照郎主的吩咐行事罷了。」
這宅院古舊,除了給我收拾出的一處乾淨廂房,到處都是一層浮灰,我在滿是回聲的長廊逛了一圈,心下悵然若失。
兩名女御輕聲安慰:「老郎主與郎主大兄早帶著僕人去了洛京,留在陳郡的只剩一些老人,是以宅子失了人氣。」
「是呀,待郎主回歸,定會與夫人相聚的!」
見她們言之鑿鑿,我唯有點頭。
就這樣,我帶著阿耶,悄悄落戶在了這個深巷。
(三十一)
數日後,在幾名良醫施針下,我阿耶漸漸清醒,甚至能自己扶著拐杖在院裡慢慢走動。
見他身體日安,我心下鬆快許多。
實際上,除了宅院裡人煙稀少,日子有些寂寞之外,這裡的生活要比滁州好上很多。
無聊之餘,甚至有心情招貓逗狗。
「小咪?」
聞我呼喚,那大貓受驚似的直往前躥。
貓似主人,這狸花貓也和他的主人一樣,有一副湛綠的眼,我忍不住追上去:「喵嗚,你是他養的小寵嗎?」
那貓沿著長廊往前跑,掃把似的長尾直直豎在空中,我一路分花拂柳,不知何時已到了另一處院落。
此處兩扇低矮廂房,門戶緊閉,透過虛掩的門縫,隱約能看到裡面人影晃動。
貓不見了。
門縫裡的人影走近了,卻是一個披頭散髮,形容清瘦的年輕女人,那女人手持木梳,正對著牆壁一下、一下地篦發。
我正欲上前,卻忽然被人從後按住了肩膀,嚇得差點大叫!
回身一看,卻是之前見過的女御,對方面帶疑惑:「夫人,你怎的在此?」
我勉強笑道:「誤入而已,馬上走了。」
出了院子,那女御拿出一把青銅大鎖,立時將院門鎖住,見我神色疑慮,對方笑道:「這裡是琚夫人住所,她喜靜,您平時還是不要過來了。」
回想那女子清瘦年輕的形容,我訝道:「琚夫人,她是........」
女御回道:「夫人勿憂,不過是郎主的房中人罷了。」
我聞言,默然不語。
(三十二)
翌日,我正在廊下為阿耶縫補,便見殺墨殺硯兩人相攜而來。
「這兩日,為何沒見到殺筆殺紙兩位文士?」
兩人踟躕一會,方客氣地回復我:「他二人是幕僚,郎主既往洛京,他們自然緊隨其後。」
「嗯。」
我應了聲,便繼續縫手下的針線,心思卻已越飄越遠。
正午,阿耶吃著茶飯 ,忽然叫著要喝酒。
我帶了兩名女御上街,剛打了壺酒,便見當壚的兩個大娘笑眯眯地下了店簾,店內隨即走出一人,此人頭戴方巾,兩鬢染霜,卻是一個仙風道骨的老者。
只見這老者豪飲一碗酒,將陶碗丟還給主人,十分爽朗率性,堂下坐著的酒客轟然叫好。
「這是作何?」
我問那兩名女御,她們卻面有揶揄,掩口胡盧:「夫人竟沒聽過傳奇?」
「陳郡每個酒館都有這種說書人,只是些不得志的士子臧否人物罷了。」
正說著,那老者已然鬍子一抖,驚木一拍,直接入了正題。
「話說聖人歿後,那西貴妃不甘垂簾,竟悍然奪嫡,若非王司徒與鬼眼將軍一文一武,裡應外合,輔佐少帝登基,我大鄴必然再掀戰火!」
他這一開口揚頓挫,堂下喝彩連連,很快便丟了滿滿一台的鑄錢。
我從未聽過傳奇與評書,正來了興趣,那兩名女御見狀,也只得提著酒壺在原地等我。
「再說那鬼眼將軍頭角崢嶸,紫衣金帶,真真是一位殺人無數,也一生富貴的大丈夫,自及冠來一戰成名,入京請封,脫帽露頂王公前,眾臣跪拜,從此統塞上城九十,帶甲八萬,革車六千,官拜車騎將軍!」
「只是他出身神秘,老朽我也是多方打探,才捕了些風言風語啊!」
說罷,這老者嘆了口氣,眉頭緊凝,顯然是要吊人胃口,堂下頓時噓聲四起。
「叟!再多講講『鬼眼將軍』吧!」
「是也!據說將軍天生神力,一雙鬼眼,乃是胡姬之後.........」
「好罷,好罷!只是此事離奇,需從他出生當日說起!」
那老者又豪飲一碗,聲音變得低柔沉下:「再說那鬼眼將軍,其母只是一低賤胡姬,一場酒宴之後,為家主孕了麟兒,因他雙瞳異色,曾被其父兄丟到山後狼窩。」
「幸而三天之後,家中祖母心生不忍,命甲士前往撿拾,怪乎狼母不食之,反跪乳之........」
老者講著講著,故事的走向變得詭奇了起來,堂下眾人卻不管,仍舊聽得有滋有味。
我有心聽他再講些洛京風雲,卻不意對方顛來倒去的,講的儘是些狼母狼子的故事,不禁有些失望。
兩名女御見狀,三催四請,終於將我拉走了。
然而,剛到長街上,盡頭忽然駛來一輛高大馬車,左右車轅各站一名高大甲士。
我見那車來勢洶洶,連忙避讓路牙,不意那甲士忽然勒停了馬匹,一手指我:「就是她!」
我一驚,已被那人挾住肩膀,飛快捉進車裡,兩名女御在車後徒勞追趕,驚叫聲漸漸杳然。
再看車內,對方手握書簡,一襲雲白,眼波微瀾。
「江愁予,你不見我,我自有法子見你。」
(三十三)
見那熟悉的面孔上洋溢著自得,我瞬間心火直冒:「瞿晃!你怎如此無賴!?」
「你我雖為夫妻,三年時間卻形同虛設。」
面前的人將書簡擱至一邊,一展袖子,神情是罕見的溫和:「看來,你不了解我,我也不了解你,你不知我行事手段,我不知你性情堅忍,竟能借他人之勢逃出滁州。」
我緊貼車壁,口吻防備:「這都是托你的福。」
聞言,瞿晃眼中的陰翳一閃而過,須臾間又恢復成八風不動:「放心,你一日是我妻,便一世是我妻。」
「現在說這些,還有何意義?」
對方眼神些許興味:「你跟我回去了,自然知曉意義。」說著,他忽然伸手,撩起了我一邊額發:「可惜,愁予如此顏色,我竟叫你守了三年的空閨.........」
我被人近了身,嚇得連聲大喊:「你若敢動手,我丈夫定會殺你!」
瞿晃唇角微揚:「我現今是光祿大夫,誰敢殺我?」
「旁人的確不敢。」
我回憶著那評書人的說辭,磕磕絆絆道:「可、可我嫁的人位高權重,紫衣金帶,是一位殺人無數,也一生富貴的大將軍!」
「呵,大將軍?」
瞿晃冷笑一聲,不置可否。
我別無無法,唯有咬定了不鬆口:「他年少英俊,自及冠來一戰成名,王公敬畏,眾臣跪拜,是大鄴最頂天立地的大丈夫!」
對方聞言,嘲弄一笑:「你口中之人,朝中倒的確有一位,他行事凶煞,殺人如麻,民間輒呼為碧眼鬼,其名可止小兒夜啼。」
我連忙點頭:「沒錯,我嫁的人,就是這位譽滿中原的鬼將軍!」
「是麼?」
瞿晃聞言,笑容變得更深:「此人如今在洛京,正與家中嫡兄斗得你死我活,恐怕不久後便是一具死屍了。」
「他死了,你無處可去,依然要回到我身邊的。」
我只管信口胡謅,哪管洛京里死的是誰,他見我神色如常,悠然笑道:「所以,你在說謊。」
「我沒說謊!」
「有何憑證?」
笑話。
天下的憑證那麼多, 他難道樣樣識得?
想到這裡,我一咬牙,伸手去腰間解下那枚碧綠的玉玨,緩緩遞到對方面前。
對方先前還目露輕視,只粗粗掃了那塊玉一眼,神色登時變了。
「下去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我說下去!」
聽他連聲怒喝,我嚇了一跳。
行駛中的馬車漸漸停下,不待完全停穩,我便急忙跳下車,落地時甚至崴了腳。
再回首看,那車輿已如風馳電掣,揚塵而去。
(三十四)
入夜。
我一瘸一拐地蹩回老宅,卻見殺墨與殺硯二人於大門口匆匆套車,有些莫名:「夜已深了,你們不休息?」
殺墨見是我,神情一驚:「我們去找郎主........」
話音未落,便被殺硯兜頭拍了一巴掌。
我疾走上前:「他如何了?」
殺硯見我步步緊逼,訕笑道:「郎主在洛京,剛被聖人擢拔,我等盤桓陳郡日久,合該早往他身邊去。」
「哦,這是好事啊。」
我說著,便一提腿,穩穩坐到車前:「既如此,也將我帶去吧。」
殺墨見狀,連連搖頭:「夫人不可!郎主在洛京群狼環伺,自身難保,何談分出精力照拂夫人?!」
殺硯見殺墨和盤托出,嘆了口氣:「之前郎主會逃到滁州,正是被嫡兄刺殺重傷,如今他被聖人賜了戰勛職田,老家主卻讓他禪與兄弟,否則便是不孝不悌,正是圖窮匕見的時候!」
洛京、嫡兄、你死我活..........
聽他們這麼說,我終於明白,瞿晃為何一看那玉玨就變了臉色。
我思忖半晌,緩緩道:「可萬一他贏了呢?」
「他若贏了,那便是家中獨大,從此再無牽累,是不是?」
兩人沉默。
「所以你們留在此地,是受了慕容垂的命令,他在洛京官拜龍驤將軍,身旁的人定然一同加官進爵,而你們身在陳郡,卻兩手空空,一無所有........」
殺墨聞言,勃然變色:「夫人怎可如此說我們?」
殺硯見他情緒激動,連忙按住了安撫:「你怎的沒有一點城府?」
又朝我冷道:「夫人不必激將,若您執意跟來,回頭郎君問責起來,我等是要褪層皮的!」
我淡笑一聲:「此言差矣,你們帶著我,尚可將責任推在我身上,可若是撇下了我,而我在陳郡出了差池..........」
話音落下,兩人頓時面面相覷。
(三十三)
所幸,陳郡距洛京不遠。
「崤函帝宅,河洛王國,」說的便是這天下王都的皇城。
這裡街道通敞,縱橫交錯,城門貫直,足容九車並行,兩側布置官署寺廟,坊牆內深宅大院、豪奴成行,牡丹叢開,香風數里。
暮色已垂,御街上仍然行人如織,摩肩擦踵。
我掀開車簾,眨也不眨地觀望著長街景色,殺硯在前面低聲道:「夫人,前方就是司徒府、並太廟太社,過了此處,前面便是郎主的府邸了。」
「嗯。」
能在此處有宅,可見慕容在洛京已成著姓。
車輪篤篤,漸漸將一眾府院拋在後面,然而不過一炷香時間,駕車的兩人忽然勒停了馬匹,
「怎麼了?」
我下了馬車,卻見對方目視前方,面色大變。
不遠處高門軒敞,上陳白花,一行女御披麻縞素,手捧執紼魚貫而出,身後數名挽柩,只聽輓歌陣陣,哀哭遍耳。
我懵了:「這,這是誰的奠禮?」
殺硯殺墨互看一眼,默然不語,他們似乎同時保有一個秘密,是我所不知情的。
「你們不說也無妨,我自己看。」
我說完,不顧兩人在身後狂呼,便疾步沖入了那高門裡。
穿過影壁後,一路上幾名女御被我驚嚇,紛紛避讓後退,內門走出兩個熟悉的文士,卻是殺筆殺紙兩人,兩人見我直直走入廳堂,面色一變。
「夫人怎來了?」
我愣愣地看向廊檐上方,只見兩道長長的白色奠帶垂落兩旁,廳內擺著一張半人高的漆黑棺槨。
耳畔人聲嘈雜,聲音忽然大似驚雷,忽然又細若蚊蠅,每一個人都在說話,表情卻模糊不清。
我默默望向那黑棺中,那人雙手置於胸前,不冠不束,眼底紺青,嘴唇如枯萎的花瓣般蒼白。
再摸向那寬闊的胸膛,確然冰冷徹骨,毫無起伏。
無論何時,總是死去的人最解脫。
數月以來,我不是不眠不休地趕路,便是照料昏聵的阿耶,如今這人將一切置之腦後,從此大夢不醒,卻留我在世上苦苦煎熬。
此刻,再看向棺中的人,忽然便覺得有些羨慕。
甚至想與他一同去了。
只是這棺槨似一道小銀漢,隔開了彼此,終究有些礙事。
眾人眼睜睜看著我爬進了棺材,俱是驚駭瞠目,卻沒有一個人上前阻攔,而我爬到棺底,枕在那毫無回應的人肩上,漸漸在濃郁的困意中閉上了眼睛。
睡著了,便能忘懷一切苦痛。
不知過去了多久。
睡意昏沉,昏昧之間,枕畔的人忽然睜開了眼睛,盯著我熟睡的面孔,雙唇輕動,一字一字,清晰得如清泉滴落岩上,鏗鏘穿石。
「你的心意,我已知了。」
一個冰冷的吻,輕輕地落在我唇上。
令人不寒而慄。
(三十四)
我漸漸醒轉,面前是濃郁繚繞的清煙。
起身四看,壁上刻有百千座佛,面前一面深龕,裡面密密麻麻擺滿了靈牌。
不遠處的矮榻上,一人懶懶倚著青竹熏籠,手裡拿了一本《金剛經》,身側一樽細長香爐,兩隻大袖清芬異常。
煙霧中,他面容俊美,眼尾修長,有君子的模樣。
我茫然:「我這是死了麼?」
對方見我醒來,放下了手中書簡,反朝我伸展雙臂,一雙眼看著我,蘊著無限憐愛與期盼。
「來。」
他伸手一帶,我便身不由己地被他牽繫。
穿過靈堂,是一道清寂無人的垂花門,裡面一處花草掩映的廂房,十分玲瓏可愛。
進門一台雞翅木小桌,擺著幾道精緻小菜,慕容垂斟了酒,我接過來,一口飲盡,忍不住嘖嘖稱奇:「地下的交杯酒,喝起來也甜得很。」
「是麼。」
我注意到,他的聲音並不像在滁州時那麼沙啞難聽了,反而優美而清潤,透著一股湧泉般的沁涼感,令人渾身酥麻。
然而,不等我仔細分辨這之間的區別,對方已然趨近了身子:「給我也嘗嘗。」
交換中的酒水果然又醺又美,像一盞醇酒潑散了春風。
如此兩三杯下去,我已醉得抬不起頭,甚至看面前的人也有了幾分重影。
身前人將我往懷裡一擁,往前幾步便是鋪天蓋地的紅綢,繡花被面上鋪著滿滿的紅棗花生,一顆漆黑東西滾到我手邊,卻是顆圓滾滾的大桂圓。
掀揚的帳幔中,慕容垂卸了頭冠,長長漆發頓時披泄而下,眉毛往上挑,又烏又濃,眼角濕紅,一雙碧眼卻清澈見底。
我伸手摸上那雙眼,忍不住感慨道:「這怎能是鬼眼呢?」
「怎麼?」
「.........分明是含情眼。」
話音未落,對方俯身而下,大手撫上我的臉,眼梢紅軟,聲線卻有著動人的低沉。
「從今往後,你要喚我夫主了。」
死後的世界如此惑人,竟如墜入深湖一般,叫我沉溺其中,再難醒來..........
(三十五)
已是夏日了,貼著睡熱得很。
我睜了眼,卻發現自己貼在一張胸膛上。
對方手裡拿著我小衣,正在擦我脖子裡的汗,烏髮披垂,眸翠眉長,神情是完全放鬆後的閒適。
「醒這麼早。」
看到他,我這才徹底悟了!
「所以,你沒死?」
對方眉一揚,很有幾分傲岸:「怎麼,你很希望我死?」
面前便是那朝思暮想的面孔,然而我看也不看,低頭便狠狠咬在了對方白皙的手背上!
慕容垂哼也不哼,一手攬著我,直等我咬得滿嘴濕潤了鬆口,方用那受傷的手摸我的臉。
鮮血順著手指流淌下來,落到我眼皮上,臉頰上,他用指腹輕輕抹去,神態微微痴迷:「我沒相錯人,你心中有我,哪怕死了你也要我,是不是?」
我不為所動,口吻怨毒:「我恨你。」
「你若干脆死了多好,可你根本就是騙我........」
對方聞言,有些急切地輕咬我耳朵,口裡含混道:「我哪有騙你,分明是你來得太早,差點壞我籌謀!」
我將人一推,披衣下床,慕容垂連忙追上來,撿起地上一隻紅繡鞋:「瞧你,鞋子都走丟了。」
我怔了怔,對方已半跪在跟前,一手托起了我只著剗襪的足,白皙修長的指,骨節分明。
我冷冷道:「在民間,都是婦人伺候夫主穿鞋,你是譽滿天下的大將軍,怎能如此伏低做小?」
「你是我妻,我樂意。」
見我不吭聲,他垂著眼睫,掩著一雙清凌凌的碧眼,語氣甚有些低聲下氣:「放心,我絕不叫你做寡婦。」
「我是不得已才吃了河豚毒制的龜息丸,若不是詐死,我怎麼騙得過狼子野心的嫡兄?
聽了這話,我面上忽然便濕了。
他見我落淚,莫名荒燥,兩手將我扣緊壓在懷裡,俯身親到了臉上,一一捲走臉上的淚珠,直白而粗暴:「你莫哭了。」
「我聽人說,若妻子頻頻哭泣,那定是做丈夫的無用,一見你流淚,我就心煩得很。」
「不是你無用,難道是我無用?」
慕容垂嘆道:「好,好,是我無用,是我錯了。」
「錯在哪裡?」
「我們是夫妻,結髮同枕席,黃泉共為友,從此以後,我再也不會拋下你了,仙境火海都與你同去。」
聽他認了錯,我這才卸下心防,頓時淚如湧泉,哭得對方手足無措,只能左左右右繞著轉圈:「你莫哭了,要不給你金,你去買幾身新衣穿?」
「不要。」
「我去給你買點心吃?」
「不要!」
「要不,帶你去見我家人?」
「.........好。」
(三十五)
待我哭夠了,慕容垂牽著我一路穿過長廊。
此際圓月懸於樹梢頭,似乎剛下過雨,空氣濕潤而清涼,雲銷雨霽之後,枝頭露出清凌凌的如峨眉月的輪廓。
我跟著慕容垂來到前廳,只見裡面人頭濟濟,水泄不通。
再看廳堂中央,那棺槨依舊擺著,甚至兩旁圍了十數個年輕婦人,披麻戴孝,慟聲震天,倒比他假死那日還要熱鬧。
只是他又沒死,她們到底在哭誰?
棺前站著一名老叟,雪鬢霜鬟,身量高大,同樣老淚縱橫,慕容垂帶著我走上前,笑容微妙:「父親死了唯一的嫡子,這可如何是好?」
那老叟神情麻木,嘴唇翕動:「他亦是你大兄。」
慕容垂聞言,笑容不變:「兄長敢去陛下面前冒領功勞,理應有今日之殃,再說他是死於胡羯之手,也算以身殉國,父親該驕傲才是。」
見那老叟閉目長吁,滿面濁淚,我悄悄拉他衣角。
「哦,差點忘了。」
慕容垂挽著我,神情憐愛:「父親,這是我妻愁予,她出身滁州江家,家中是做菽餅的,與我這寒門庶子正相配。」
他一字一句,並無誇大或自貶,那老叟聽了,卻氣得麵皮紫漲:「我們慕容氏幾代寒微,可你已是龍驤將軍,怎能不娶四姓女?」
我緊張地看嚮慕容垂,卻見他面上淡笑,口吻卻令人汗毛直立:「父親,今日高興,你休說我不愛聽的話。」
老人連連搖頭,鬍子直抖:「罷罷罷!你如今翅膀硬了,我已管不了你了!」
說罷便怒氣沖沖,拂袖而去。
慕容垂不以為杵,兩手微微一壓,霎時間,廳內靜可聞針。
他拉著我的手,輕聲細語,卻隱含威懾。
「以後,她便是這裡唯一的女主人。」
(三十六)
就這樣,我以妻子的身份留了下來。
身為龍驤將軍,慕容垂交遊不算廣闊,但也十分忙碌,經常半夜方歸。
我曾經懷疑他與同儕在酒館妓寮應酬,可他換下的衣物上並沒有脂粉香味,倒經常發現血漬。
奇怪的是,夜裡趁了燭火看,也沒在他身上找到傷口。
這日我用了膳,一直等到晚上也不見他歸來,便百無聊賴在院裡溜達,見幾名女御摘下白花輓聯,在原處貼上紅字,忍不住上前阻攔。
「長兄昨日還停靈,怎可今日便貼紅囍?」
女御們一臉茫然:「是郎主讓我們這麼做的。」
「他竟如此行事?!」
我以手加額,頭痛不已:「將輓聯依舊掛回去,至於囍字,貼在廂房即可,不必大動旗鼓。」
幾人面面相覷,顯然左右為難。
忽地,門外傳來一道人聲:「郎主說過,一應事宜以夫人指派為準。」
我聞聲看去,見殺墨、殺硯兩人風塵僕僕進了門,不禁訝異:「你們將軍呢?」
二人面含憂色,苦笑連連:「這幾日彈劾郎主的摺子如雪花一般,還被瞿大夫以軍備伙廢為由,直接諫議到聖人面前.........」
「聖人大發雷霆,恐怕不能善了。」
我聽到了那三個字,敏覺道:「瞿大夫?」
「是也,正是光祿大夫瞿晃!」
聽我一問,殺墨大吐苦水:「因他連連諫議,郎主請制的八千鐵甲直接換成了藤甲,近幾日的奏報均被王司徒打回了.........」
聞言,我緘默不語。
夜深了,兩名幕僚告辭離去,又等了許久,方聽到大門口傳來鐸鐸馬蹄聲,不一會,就見慕容垂披件墨色鶴氅,踏著夜色走進院中。
見門上依舊掛著輓聯,他面容一沉:「讓你們撤了靈堂,換成紅綢喜字,怎的毫無動靜?」
我趕在他發火前,連忙上前陳情:「是我讓他們撤下的。」
話音落下,落針可聞。慕容垂轉開眼睛,輕咳一聲:「你們做的很好。」
他積威可怕,我見女御們深深低著頭,便輕聲道:「你認為我自作主張?」
對方淡笑一聲:「哪有。」
我摸不准他想法,只好娓娓道:「我這並非是為了別人,而是為了你。」
「所謂母賢然後子孝,兄友然後弟恭,你這麼做也無可厚非。」
聞言,對方一雙清凌凌的碧眼眨也不眨地看我,看得我後脊發麻:「可你剛升任龍驤將軍,多少人眼紅得緊,此時逞一時意氣,反而落人口實,叫自己處境更艱難。」
一口氣說罷,我不敢看他。
不意對方盯著我,忽然便啟唇而笑,唇角輕揚,一手執起我手背,貼在自己面上摩挲:「為何你說話每個字都好聽?」
「以後要多說話,我喜歡聽。」
我:「.........」
(三十七)
這一日,慕容垂總算早早歸家。
他今日裝扮殊異,髮鬢漆黑,長髮結成數個小辮垂在耳後,更襯得眉眼邪美,頗有一分凌厲:「今日我向王司徒遞了拜帖,你與我同去吧?」
我見他裝扮隆重,神情肅穆,不禁訝異:「為何要帶上我?」
對方微微一哂:「我面目可憎,又笨嘴拙舌,不如你口才敏捷,為之奈何?」
「.........好。」
待我梳洗裝扮完畢,兩人便一同坐上馬車,前往司徒府。
剛到大門外,便聞鐘磬隱隱,迢迢暗遞,隔著一重樹影,只聞彈琴鼓瑟,聲聲入耳。
轉入一條長廊,水塘邊築起了美輪美奐的舞榭歌台,依山傍水,清晨起了裊裊薄霧,將亭台樓閣浸在朦朧的霧間。
門房一進入通報,那絲竹聲便停止了。
我們走入院裡,便見一位年輕郎君踞坐於席,兩人同樣是緇衣大袖,氣質卻絕不類似。
如果說慕容垂皎若燦月,華彩如虹,王璵就是林間清風,自有那麼股不拘泥於形、超然物外的曠世之感。
只是對方肅容霜雪,臉色難看,似並不待見我們。
慕容垂一揚袖,淡淡道:「這位便是當朝司徒大人,夫人可呼王郎君。」
我恭恭敬敬行了個女禮,王司徒只點點頭,便向著慕容垂說話:「你可知我每日接到的,皆是彈你的摺子?」
「嫡兄剛歿,你竟有心情娶妻作樂,非要我下個貶斥令給你麼?」
正說著話,女御端著茶點近前,其中正有一碗清澄的豆汁,慕容垂伸手一指:「煮豆持作羹,漉菽以為汁,司徒可知下一句?」
即便我認不得多少字,也知下一句:本是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。
王璵笑一聲,神色卻不辨喜怒:「何必打機鋒?」
在大鄴,向來是王與馬共天下,王家人參政議事,在朝廷內有著舉足輕重的分量,我生怕慕容垂又冒犯他,連忙躬身行禮:「大司徒,小女子有話說。」
王璵聽了,瞥我一眼,隱含輕視。
我不以為杵,輕聲道:「孝悌禮義,本應如此,然而郎主府上親緣淡薄,兄弟間互相仇視,早已互為仇讎。」
王璵淡淡道:「照你這麼說,他做的很對?」
聞言,我連忙搖頭:「絕非如此。」
「為父不父,為兄不兄,無怪乎我家郎主心下不順,只是他再不順,也不該使司徒在朝中難做。」
聽我說話,慕容垂一言不發。
「司徒既私下貶斥,必然已是留了情面,也因此郎主雖娶我,卻並未掛紅納采,正是為了不留話柄。」
王璵聽到這裡,才輕嘆口氣。
「也罷,你這女子說的還算中聽。」
又轉頭向著慕容垂:「若不是你今日來了,那些摺子我就遞去聖人面前了,省得廢我許多功夫。」
誰知慕容垂聽了,反而打蛇上棍:「那我請制的八千鐵甲..........」
「...........」
王璵聽了,氣不打一處來:「你要的蹄鐵我制了,鐵盾也制了,若非我給你請的宅子,你娶妻還得賃屋住呢!」
慕容垂聞言一笑,流露幾分邪氣:「我寒門出身,怎比你家大業大?」
「你自己去兵部斡旋!」
他們討價還價,我聽得一頭亂麻,剛拿了一碗豆汁在手裡喝,便見兩名女御上前行禮。
「郎主,光祿大夫瞿晃求見。」
(三十八)
我聞言,緊張得立即站起身來。
見席上兩人目露疑惑,又連忙解釋:「我一閨閣婦人,不好見外男。」
王璵聞言,輕輕點頭,兩旁女御便立即搬來一花鳥屏風,讓我迴避其後,不過片刻,便有兩道腳步漸漸走近。
緊接著,屏風外響起瞿晃那清晰冷靜的聲線:「某不知龍驤將軍也在,唐突了。」
慕容垂理都不理。
氣氛陷入了一陣尷尬,王璵適時笑道:「哦,縣主也來了。」
「問王司徒安。」
聽到隨後那一道陌生的,輕柔的女聲,我頓感脖子上辣痛起來。
頓了一會,瞿晃冷冷道:「正好今日將軍也在,當著司徒的面,不如知會瞿某一聲,何以一連斬我三名監工?」
「呵,尸位素餐,殺都髒了我的刀!」
「將軍慎言!」
慕容垂冷笑一聲,隱隱威懾:「瞿大夫,出生入死是我,坐而論道是你,合適否?」
「將軍,莫非我大鄴缺你一人?」
「呵呵,是不缺我。不如下個月就由瞿大夫北上吧,有這副口舌,定能擋胡羯十萬大軍!」
「你!」
見他們爭吵起來,王璵及時從中調停:「胡羯連下北部十城,慕容將軍心急也是常事,再說聖人要你督造,你便居首責,怎可坐視不管?」
瞿晃急道:「可那都是廢貴妃安插的人手,我亦只能徐徐圖之!」
他話音未落,慕容垂冷不丁道:「瞿大夫莫忘了,當初你能到內閣掌事,也是貴妃引薦的你呢。」
「呵。」
一聲輕笑,已然表明了王璵的態度。
「司徒怎可懷疑我立場?」
我能想像,此刻另外兩人的表情,定是冰冷而漠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