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(周恪白視角)
再見到沈南梔的時候,我愣住了。
眼前是二十歲的她,滿臉的朝氣,那樣鮮活,全然不似記憶中的暮氣沉沉。
我已經忘了有多久都沒見過了。
我的目光挪不開,貪婪地注視著她。
我已經很久、很久都沒見過沈南梔了。
上輩子管家說她死了的時候,我還不信。
直到回去看到她冰冷的屍體。
很奇怪,那一瞬間其實是沒有任何感覺的。
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了。
我有那麼幾秒鐘什麼也看不到,什麼也聽不見。
直到他們慌亂地把我扶起來,我才意識到我剛才竟然摔倒了。
我很平靜地問管家:
「她留下什麼話沒有?」
管家搖了搖頭:「夫人什麼都沒說。」
哦。
原來她竟然一個字都沒留給我。
也是,我們之間該說的都說完了。
年少她愛我的時候,說盡了甜言蜜語。
後來我們反目,又把對方所有的痛處都拖出來鞭屍了個乾淨。
她罵我不得好死,我罵她自甘下賤。
還有什麼好說的呢?
好的壞的,早就說無可說。
也就是在這時候,我突然感覺到心臟處傳來的,遲鈍地疼。
那疼一開始細細密密的,並不十分尖銳,然而很快就惡毒地四處鑽洞,我的心臟像是被穿得千瘡百孔,疼得我不得不跪下抵擋。
我看向沈南梔,她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,一點反應都沒有。
要是以前她看到我這樣,哪怕吵得最激烈的時候,她也一定會來關心我的。
她一向這麼傻。
只是這次,她連個眼神都不願意再給我了。
也是,她已經死了。
徹底死了。
永遠都不會再出現在我的眼前了。
我這麼想著,並不傷心。
我只覺得我好像在思考別人的問題,我的身體和大腦都變成了另一個人,隔開了兀自疼痛的心臟。
怎麼辦呢?
真會給我添麻煩,我想。
我明天還有個會要開呢。
這下要延遲了,畢竟我得給她辦喪事。
喉頭突然有點癢,我咳了幾下,卻看到管家驚恐的眼神。
他慌亂道:
「先生——」
我低下頭,這才看到自己胸前猩紅的星星點點。
這是誰的血?
我有些納悶兒。
隨即喉嚨的癢越來越壓不住了,我猛地噴出了一口血!
管家急瘋了,拉著我要去醫院。
而我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。
哦,原來這是我的血。
沈南梔死後,我沒掉眼淚。
我甚至還回家收拾了一趟東西。
她的東西不多,明明以前是那麼喜好奢侈的一個人,現在屋裡卻空蕩蕩的,連衣服都只有幾件雜牌子。
挺好的,我想。
我們糾纏了這麼久,終於能結束了。
直到我打開柜子的時候,看到了一櫥子的藥油。
以前打工送外賣的時候我出過車禍,腿受過傷,一到陰天下雨就疼得要命。
這種藥油是她專門找了人特製的。
當時我還笑話她幹嗎買這麼多,她眼睛亮亮的,笑著答:
「萬一以後沒得用怎麼辦!」
可惜結婚後我很少回家,每次回來也都是爭吵。
這些藥油我只用過寥寥幾次,半瓶都不到。
我這才突然想起,其實我們也是有過好時光的。
我也曾經覺得她可愛過。
只是在無盡的爭吵和磋磨中,彼此到底都只剩下面目可憎。
我突然覺得臉上有些濕熱。
伸手一摸。
原來不知道什麼時候,我早已淚流滿面。
沈南梔死後,我並沒如自己所想的那麼快忘了她。
反而她日日夜夜出現在我的夢裡,好像要故意折磨我似的。
有時候是年少的時候,她羞紅著臉把飯盒遞給我:「周恪白,這是我家保姆做的和牛,最好吃了!」
奇怪。
當時我只覺得她驕橫高傲,滿心厭煩。
現在卻突然發現,她紅紅的臉其實很可愛。
後來我才知道,那道和牛粒是她最喜歡的菜。
她是想把她最喜歡的東西分享給我,赤誠得毫無保留。
只是那時候,我根本就配不上這樣珍貴的愛意。
少年自卑的心太敏感,豎起全身防備的尖刺,把每一個試圖靠近的人扎得遍體鱗傷。
沈南梔家庭好,又漂亮,喜歡她的人那麼多。
我不信她竟然會喜歡我這樣一個一無是處的人。
有錢人的把戲太多了,她一定是在戲耍我。
所以我對她越來越壞。
我想讓她離開,她是一種從來沒在我這種貧瘠黑暗世界裡出現的珍稀物種,擾亂了我的整個生物圈,讓我手足無措。
可我又想在她不肯退卻中卑鄙地一次次確認她對我的愛。
多麼可悲。
又多麼可恨。
結婚後,我們的關係似乎好了一些。
只是林楚不斷地提醒我,她和我們永遠都不會一個世界的人。
她說得對。
我第一次拿到錢興致勃勃給她買的包,其實不過是大學時候她的追求者早就送過的過季品。
我有什麼值得她喜歡的呢?
那時候我並不懂自己的心情。
我以為我是真的討厭她。
可我又忍不住湊近她。
我不斷帶著林楚在她面前出現,在看到她受傷神情的時候病態地吸吮著那一絲情意。
看,她是在乎我的。
再後來,她在我夢裡又變了。
她躺在病床上,手裡抱著一個看不清面目的孩子,哭得絕望。
她說:
「周恪白,你還我的孩子!」
然後我便猛地驚醒,夜不能寐。
日日反覆如此,我有時開心有時害怕。
我不得不去找了大師。
我問大師:
「師傅,她是不是有什麼放不下的執念,我是不是需要超度一下她,做場法事?」
大師看了我許久,嘆了口氣。
「施主,」他雙手合十,悲憫道,「放不下的,並不是她啊。」
那天我在山上坐了許久才想明白。
原來放不下的是我。
原來,我早就已經愛上她了。
沈南梔死後第三年,我開始逐漸魔怔起來。
林楚和孩子我一概不管,任由她怎麼發瘋,我也只是冷冷道:
「是你非要強求這個孩子,與我無關。」
沈南梔生日那天,我混著酒吃了兩瓶安眠藥。
為了確保徹底,我還劃開了自己的手腕。
難以忍受的疼痛逐漸變得麻木。
我眼前突然有清風拂過。
陽光很溫暖,鳥雀的聲音在耳邊響起。
我的手突然被柔軟攥住。
側過頭去,二十歲的沈南梔的笑顏映入我的眼帘。
「周恪白,」她笑著埋怨道,「你怎麼這麼久才來啊?」
我看了她許久,眼前逐漸泛起濕熱的模糊。
隨即我慢慢轉過身去,抱住她,越來越用力。
她被我嚇一跳,推我:
「你幹嗎,弄疼我了!」
隨後又回擁住我,輕笑:
「你到底怎麼了,想我了嗎?」
我的聲音帶上哭腔。
「是啊,沈南梔。」
「我好想你。」
如果能永遠停留在那一刻就好了。
好過聽她親口說不愛我了。
那一刻我才知道,萬箭穿心,也不過如此。
我躺在床上,哭得聲嘶力竭。
既然如此,為什麼還要讓我回來!
我以為我能挽回她,扭轉我們悲劇。
卻沒想到,我徹底失去了她。
心臟疼得我喘不上氣來,我又哭又笑。
我覺得我瘋了。
可我又覺得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。
我清醒地明白了。
原來,我的重生只是為了贖罪。
是為了把她受過的苦都再嘗一遍。
死亡不是真正的離開。
現在,她才是真的徹底離開了我。
而我的餘生,都將活在這無盡的絕望里,不得掙脫了。
本文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