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罷,原本還窸窸窣窣的人群,鴉雀無聲。
人們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最後他們將打量的目光齊齊落到了我身上。
害怕、擔憂、質疑充斥在每個人的眼裡。
我明白他們在想什麼。
他們在想,我一個娼妓,取笑逗樂的玩意。
真的能肩挑大樑,逆轉水火嗎?!
靜默里,自人潮擁擠里傳來一聲聲木棍擊地的清脆聲。
由遠及近,將紛擾的人群撥開。
來人我識得,是白鶴書院的大儒何老太爺。
曾經他在春滿園前破口大罵我們的寡廉鮮恥。
而此刻,他正拄著拐,邁著蹣跚的步子義無反顧的走向我。
少頃,何老太爺站到我身邊。
身後,是他的子孫,門生。
他佝僂的脊背似延綿的山脈,將無數座秉持著文人風骨的高山接連。
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。
林疏棠賣弄學問時的無意之言,在多年後直擊我的肺腑心間。
我險些落了淚。
「諸位!」何老太爺抬眸看向躊躇不定的百姓,「老朽知道你們在想什麼。」
「你們不信她。」
「當然,老朽也不信。」
我欲流的淚頓時收了回去。
「但——!」
何老太爺雖已年逾八十,但講起話來仍慷鏘有力。
「我們並不是因為信她而守城,我們是為了保衛自己的家園!」
「君王殘暴、奸臣當道、生逢亂世是我們的不幸!」
「可與其苟且偷生、朝不保夕!不如放手一搏!」
「就算死,也要死的轟轟烈烈!」
「諸位——!」
何老太爺拱手俯身,聲如洪鐘,穿雲裂石。
「君子死節,守城更是大義!」
「何況,這本就是我們的家園啊!如果連我們自己都不去守衛,難道還要等著神兵天降的美夢嗎!」
「來!扛起大刀,握住長槍!」
「我們自己的家園,我們自己守護!」
霎那間,我淚流滿面。
下一瞬,一個,兩個,三個……
滿城的人齊齊向我們走來。
24
簡單的商議過作戰方案後,我登上城樓。
城上,風雨欲來,旌旗蔽空。
城下,數萬敵軍,蓄勢大發。
怎麼看,我們都像在打一場必輸無疑的仗。
我不由苦笑出聲。
趙文翰也注意到了我。
他原本就志得意滿的面上,笑深了幾分。
他輕佻的沖我吹了聲口哨,挑眉嗤笑:「喲,快瞧瞧這城樓上還有個美人呢!」
「快快下來吧!」
趙文翰流里流氣的沖我伸手,「城樓風大,小心把你刮飛了啊!」
「那樣,本王可要心疼了呢!」
說著,他的口氣越發緩和。
他循循善誘道:「打開城門,本王保證,一定比陳平那個莽夫待你更好。」
「常念,我會視你為珍寶。」
「可我不是玩物。」
我雙目清明,不為所動。
「我是陳平的妻,」我挺直脊背,把弓拉滿,「要和他同生共死的妻!」
說罷,離弦之箭,破空而出。
趙文翰不躲不避。
顯然,他並不覺得一個只知迎來送往的娼妓能射傷了他。
甚至於,他將雙臂展開把射擊範圍擴大。
「來!叫本王看看這陳平的妻有多大的能耐啊。」他口中叫囂著,雙目微揚,一副等待看笑話的模樣。
但不過片刻,趙文翰瞳孔驟縮。
他不可置信的看向肩頭汩汩流血的傷口,利箭已然射穿了他的肩胛骨。
「怎樣?」我挑眉,「趙王殿下,滿意否?」
「常念!」
趙文翰伸手將箭狠狠拔下,「你這個不知道好歹的婊子!」
「等我進城,我要把你碎屍萬段!」
他說著,手中的箭已被他折成兩截。
我火上澆油慣是有一套的。
我先是風情萬種的沖他勾勾手,低眸哂笑:「那你倒是來啊~」
旋即,我抬眸,滿眼輕蔑。
「誰不來,誰孫子!」
「常念,你還真是好樣的,從前倒是我小瞧了你!」
「行!你等著!」
趙文翰怒極反笑,抬手揮刀指向我。
他吼道:「還愣著幹甚麼,給我殺!」
「先入城者,我賞千金!」
「擒住這個婊子的,賞萬金!」
錢財不愧是最能打動人心的,隨著趙文翰話音落下,數萬大軍疾疾沖向城門。
我不敢鬆懈,緊忙吩咐士兵按先前商議的點火。
隨著一顆顆沾滿火焰的石球被投下,城樓下登時哀嚎遍野,潰不成軍。
靠著這些石球,我生生和趙文翰僵持了三日。
待到第四日一早,周副將忙不迭地將我搖醒。
他說庫中燃料告急,只能撐過今日。
而石球雖儲備尚多,但若只單純的投擲石球,不僅殺傷力大不如前,消耗也會是前幾日的數倍。
「最多……」
周副將滿眼絕望,「再過三日,我們就只能束手就擒了。」
聞言,我的心如浸三尺寒潭。
攀著冰冷的石壁,我勉強起身。
不遠處,趙文翰的軍隊已然安營紮寨。
而望著其間的人頭攢動,身影交織。我只覺得像一張巨大的羅網,鋪天蓋地的籠下,令我們的奮力一搏顯得是那樣的渺小可笑。
我幾乎站立不定,心下一片悲涼。
三日已過,趙文翰軍隊的人數並不見少,可我們卻要彈盡糧絕了。
難道……
我羽睫狠顫,巨大的無力感抽絲剝繭般的將眼中搖曳的希冀一點點泯滅。
難道就真的沒有別的出路了嗎!
「陳平,我真的好想,好想……!」
我口中喃喃,眸中更是碎光閃動。
用力踮起腳,我將頭仰的高高的,企圖越過紛飛戰火、刀槍劍戟找尋到屬於我的那份依靠。
就像曾經,春滿園前,他救我出泥潭,賦我以新生。
想著,我滿是崩潰的祈願:
「陳平,我真的好想再見你一面!」
25
就在我傷心落淚時,一股熟悉的香粉味直衝鼻腔。
我緊忙將淚擦凈。
回首,春滿園的姐姐妹妹已圍了上來。
我疑惑:「你們怎麼來了?」
紅硝笑著上來替我抹淚,「你忘了,戰況是時時通報城中百姓的。」
說罷,她握住我的手,輕聲道:「阿念,別怕,大家都在。」
「我們,都是來幫你的。」
我不明所以,卻聽見投石機處傳來巨響。
林疏棠仍擺著一張跟誰都欠她五百兩的臭臉,手上卻一刻不停地將一張張價值千金的古琴砸入烈焰之中。
我不由怔然。
林疏棠喜琴,春滿園無人不皆知。
她十二歲來時,荊釵布裙。
唯有身後一尾綠綺琴,襯得肩背筆直的少女如同蒼翠碧竹,傲然挺立於這縱情聲色的春滿園中。
押送她來的官兵說:「這丫頭豬油蒙了心,抄家時都快把她打死了也不肯放開這張琴。」
「知府大人心一軟,特許她帶著這張琴來此,說也算積德行善了。」
老鴇自是連連應下。
從此,在這滿是靡靡之音的春滿園裡多了一道悠悠碧水般清淡乾淨的琴聲。
隨著林疏棠聲名鵲起,達官貴人為了討得美人歡心,變著法的搜羅古琴獻於她。
老鴇更是單獨為她辟了間屋子來置放古琴。
這些年,她不屑與我們為伍。
唯一一次紅眼動粗,是紅硝為著挑逗客人,不經意間摸了下那把已然脫漆掉皮的綠綺琴。
那天,林疏棠大發雷霆,要不是被人攔著她能把紅硝生吞活剝了。
我們本以為,她就是死也要和這些古琴死一塊。
不想大難臨頭,第一個對我伸以援手,雪中送炭的卻是她。
待到她自龜公手上接過最後一張古琴,林疏棠動作一頓。
她旋身看向我,古井無波的雙目間掀起驚天駭浪。
「常念。」
她抱著綠綺琴的手指一緊,面上滿是不舍。
「這是我爹娘留給我最後的念想了。」
「我本想著,這輩子就算是死,我也不要和它分開。」
「可……」
林疏棠哽咽道:「我爹在世時常說,先有大家,再有小家,最後才是自己。」
「如果我的琴能救下滿城百姓,能令後面三十六城的免遭戰火,也算不負我爹的教導了。」
「所以,所以……」
林疏棠驟然紅了眼,細眉更是因為割心剜肉的痛死死的揪在一起。
她的唇哆嗦著,用盡全力沖我道:「所以你一定要打贏!」
「你聽清楚了嗎!」
「我聽清楚了!」
我重重點頭,許諾道:「我一定會打贏這場仗的。」
「我會替你,替我,替他,替所有人守護好家園的!」
聞言,林疏棠不再猶豫。
轉頭,她含著淚將那尾綠綺琴投入熊熊烈焰中。
黑雲翻墨,遮天蔽日,可迸裂四濺的火星卻似要穿透這天際,為這毫無生機的安陽城降下一抹希望的曙光。
看著她堅定的身影,紅硝感嘆:「不愧是讀書人啊!這格局就是大啊!」
說著,她碰了碰我的肩膀,悄聲道:「就是她,鼓動著咱們姐妹過來幫襯你的。」
「本身做咱們這一行的,是最不怕改朝換代、兵荒馬亂的。」
「畢竟男人嘛!誰還不好這一口了。」
「再說,這城也不是第一次破了,也沒見影響咱們敞開門做生意。」
「但是她發話了,」紅硝故作輕鬆的笑了聲,可音色間卻是滿滿的自嘲,「說咱們做娼妓,當婊子的,是沒有一家一戶瞧得起的。」
「城破不破,更是跟咱們沒什麼關係。」
「可他們不把我們當人,我們自己也要不把自己當人嗎?!」
「這不僅是他們的城,更是我們的!」
「做婊子,做娼妓並不能代表什麼,可若我們冷眼旁觀、置身事外那才是低賤到了骨子裡。」
「做人要是做到連自己都瞧不起自己,那活著又有什麼意思?!」
「不如趁此,一起捍衛家園。」
「叫他們知道這座城也有我們的一份!」
我聽著,笑著。
可笑著笑著就哭了。
怪不得,我從來爭競不過林疏棠。
原來,從一開始就不一樣了。
她被這世道踐踏了一遍又一遍。
可骨子裡的清正儒雅並未被憤恨不甘侵蝕,她仍舊就是那個正直善良的官宦小姐。
所以林疏棠——
她永遠美好,永遠值得被愛!
隨著林疏棠帶頭將珍愛的古琴燒完,春滿園越來越多的姐妹上前,將自己的樂器扔進了火堆中。
但周副將仍愁眉不展,「可這些加上庫里的也不過只能燒上兩日。」
「還有我們呢!」
循聲望去,長梯上站滿了百姓。
他們將家裡能拆的不能拆的木料,通通背了過來。
到最後,何老太爺甚至把他的拐杖扔了進去。
饒是周副將這等走南闖北、見多識廣的,也忍不住紅了眼,抹上了淚。
我笑他:「多大點事啊!這就哭嘰尿嚎上了,等打贏了你不得水淹安陽城啊!」
可當石球再度划過天際,騰空的烈焰照亮我哭的稀里嘩啦的臉。
26
待到第七日,趙文翰率先坐不住了。
他本打算速戰速決,的。
可現下僵持多日,且不提死傷慘重,光是糧草就先告了急。
更別說,若是陳平趕到,等待他的就只有作繭自縛。
無奈,趙文翰只好撤軍。
他走時,艷陽高照,耀目的金光將他們的灰頭土臉寸寸照亮開來,引人發笑。
我立於城樓,氣死不償命的沖他揮揮手。
狀似不舍,挽留道:「客官下次再來啊!」
瞬間,滿城的鬨笑令趙文翰如芒在背。
他身子一僵,握住韁繩的手骨節泛白,咬牙切齒道:「常念,我早晚扒了你這身小娘皮!」
我哼笑一聲,反唇相譏:「以後的事,誰又說的准呢?」
「說不定,」我滿眼輕蔑的望著他,「是我給趙王殿下您收屍呢!」
「你說,到時候你的頭。」
我點了點唇,故作苦惱道:「我是喂狗呢,還是喂豬呢?」
趙文翰面色鐵青,色厲內荏的丟下句:「常念,我們走著瞧!」
旋即,他抬手揮鞭,策馬離去。
我譏笑了聲,卻再未言語,只這麼定定的站在城樓上。
我自天光大亮站到暮色沉沉。
看著趙文翰的大軍如潮水般褪去,看著烽火連綿的戰場只剩滿目瘡痍。
直至周副將確認趙文翰再無反咬突襲的可能,近乎化成石雕的我才緩緩轉身。
身後,是滿城的百姓,是轉危為安的安陽城。
更是我們所有人的家!
霎時,淚水奪眶而出。
我滿含激動的告訴所有人:「大家,我們……」
「我們打贏了!」
剎那,熱烈的歡呼聲似最絢爛盛大的煙花響徹夜空,落滿安陽。
望著相擁而泣的人們,我只覺得眼前的勝利像一場經久難遇的美夢。
我不確定的又向城樓下望了幾眼,喃喃道:「我們真的打贏了嗎?」
眾人望向我,笑中帶淚。
堅定道:「王后,我們打贏了!」
這夜,所有人終於睡上了個安生覺。
第二日一早,我們大開城樓,出去清掃戰場。
饒是到了此刻,我仍覺得一切是那樣的如夢似幻。
忽的,林疏棠驚恐大叫。
「常念,閃開!」
我低眸,一支利箭已貫穿了我的胸膛。
我心想,壞了,螳螂捕蟬黃雀在後。
我想要作出決策,可心口處的劇痛叫我連喊一句「快跑!」都是那樣的艱難。
我像是在瑟瑟秋風中打著旋兒的枯枝落葉,無助的伸著手,想要有人來扶我一把。
可誰都不會來扶我了。
鋪天蓋地的箭雨將在場的所有人射成了篩子。
鮮血覆了一層又一層,大家的眼睛睜的大大的。
他們不明白,明明勝利的曙光已經照在了他們的身上。
明明我們為了活下去如此努力!
為什麼,為什麼還會難逃一死!
我也不明白,只能費力將眼睛撐到最大。
煙塵散盡,隸屬於皇室的黑甲衛分成兩列,自其間露出了一抹與這肅穆森嚴極不相稱的嬌嫩柔軟。
他們稱她為,公主。
27
「你就是常念吧。」
高嘉怡在宮人的攙扶下緩步向前,見我狼狽不堪,她唇邊的笑深了深。
旋即,她抬起那墜滿珍珠的繡鞋抵住了我的下顎,逼著我看向她。
「我還以為是什麼天香國色,原來就一庸脂俗粉罷了!」
她掩唇輕笑,眉眼彎彎,像極了城中純良和善的閨閣小姐。
下一刻,她嬌俏的杏眸驟然生了冷色。
高嘉怡狠狠一腳踹向我的下巴,怒道:「陳平居然為了這個貨色,拒絕本殿!簡直不識好歹!」
「不過沒關係。」
她俯身,拔出腰間的匕首泄憤般一刀一刀劃在我的臉上,「一切都會回歸正軌的。」
「是我的,總歸是我的。」
她說著,身旁走來個黑甲衛,手上提著的是……
我瞳孔驟縮。
這是趙文翰的頭顱!
「殿下,趙文翰的軍隊已被誅殺殆盡。按您的吩咐,留了幾個活口,也叫他們統一了口徑。」
高嘉怡微微一笑,十足的善解人意。
「是什麼口徑,你倒是說啊!可別叫雍王后干著急啊!」
「死!」她眸色一暗,抵在我顴骨處的刀尖深深的陷了下去,「也得叫她死個明白啊!」
黑甲衛頓了頓,看向我的目光中閃過絲憐憫。
「下官已吩咐他們見了雍王,就說趙王兵臨城下時,雍王后膽怯,主動開門迎敵又趁亂棄城逃跑。」
「安陽城十萬餘人皆被屠戮殆盡,無一活口。」
我面露驚恐。
屠戮殆盡,無一活口?!
他們這是要屠城?!
果然,在高嘉怡滿意的點頭後,黑甲衛齊齊擁入城中殘殺著剩下的百姓。
聽著此起彼伏的尖叫聲、哀嚎聲、求饒聲,我只覺心痛如絞。
咽下喉間血沫,我艱難道:「不……不要!你……你不是來幫陳平的嗎?!」
高嘉怡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竟笑出了聲。
「不殺他們,難道留著活口昭示本殿的暴行嗎?」
「更何況,」高嘉怡眉目一轉「誰告訴你本殿是為了他。」
「本殿是為了自己。」
「為了——」
高嘉怡笑望向生靈塗炭的安陽城。
殘陽如血,絲絲縷縷的光似粘稠濃重的鮮血落滿了她嬌美的臉龐。
高嘉怡閉眼,滿臉的享受陶醉:「拯救這天下蒼生!」
我狠狠啐了她一口,怒道:「一邊說著天下大同,拯救蒼生!」
「一邊草菅人命,屠戮生靈!」
「你虛偽,可怖——!」
「你懂什麼。」
高嘉怡抽回匕首,接過侍女遞來的帕子細細擦拭著,「一人功成萬骨枯。」
「常念。」
她雙眸明亮的滲人,「為本殿的大業而死,是你們的榮幸!」
「放心吧。」
高嘉怡垂眸淺笑,淺粉色的襦裙將她襯得如花骨朵兒般嬌弱可人。
「待本殿徹底掌控陳平的軍隊勢力,會把他送下來叫你們夫妻團聚的!」
說罷,那把血跡斑斑的匕首已被她擦拭的乾淨。
匕身雪亮,寒光冷冽,刺的人眼生疼。
此刻,正和她惡行一起被送進鑲滿各色寶石的金鞘中,再無人知。
28
我的雙目不由一黯。
雪亮的匕首,嬌弱的她。
任誰看,都不會把她和這慘絕人寰的屠城聯繫起來。
更別提陳平那個眉毛底下掛倆蛋的,只怕是想破了他那榆木腦袋都想不到吧!
說不定還會把她奉為座上賓,倆人天天鑽一個被窩子罵我。
頓時,我只覺胸腔酸澀翻湧,難受的不行。
見我怔愣的盯著她,高嘉怡以為我心有不甘,眼中生了絲譏笑。
可手上卻十分憐憫的合上了我的雙目。
「常念。」
她喊我時款款溫柔,但手上的力氣卻陡然加重,似要按碎我的眼球。
無邊無際的黑暗將我裹挾住,疼痛在此刻顯得格外的清晰。
一道道、一箭箭交織疊加,近乎要將我整個人撕裂。
看著生平的一幕幕如走馬觀花般自我眼前掠過,我意識到我就要死了。
崩潰抬眸,眼前一幕正好定格在我們剛到安陽時。
禮部選了幾個好看的字眼,呈給陳平看是否立為國號。
陳平支著頭,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。
待聽到「雍」字的解釋時,他瞪大了眼,激動道:「就這個,就這個!」
「全是錢,阿念肯定喜歡!」
說完,他抓起那張寫著「雍」的字條,興沖沖的向我奔來。
那天也是巧。
陽光正好。
遠遠地,只一眼,我就望見了陳平眼中那滿滿的愛意。
可那時的一切都太過美好。
美好到我以為這就是我們的結局了。
無能為力的淚水自眼角滑落。
我向安陽城的所有人、向何老太爺、向林疏棠、向周副將、向陳平、向曾經的自己一遍遍的說著對不起。
明明說好了替他們、替我們守護好一個家園,殺出一個以後的。
現在卻不得不違背諾言了……
漸漸地,我的四肢開始發冷,意識也變得模糊。
仇恨、怨懟、憤怒、委屈化作青煙自我憤懣發脹的心中抽離。
一時,我的心下只剩一個念頭。
我想……
再看看他!
我想,再見陳平最後一面!
強烈的念頭指示著我睜開眼,去望一望,看一看。
我甚至已然心懷憧憬。
想著彌留之際,見到的是他策馬狂奔,一心向我的模樣。
那個呆子,滿眼是我的樣子,真的很好看啊!
可我的雙目仍被人死死的按著,扼斷了最後的生機。
生命的最後,耳邊是高嘉怡看似悲憫實則殘忍的話語。
她說:「你就好好安息吧!」
29
再睜眼,我回到了和陳平剛成親時住的宅子。
前來接我的黑白無常告訴我,人死後會回到她生前執念最深的地方再看一眼。
聞言,我眸中生了似愕然。
我環顧四周。
三進三出的小宅子。
庭院蕭條,用料粗糙,比著雍王宮不知寒酸了多少倍。
就這種破地兒,我居然會有所留戀?!
正當我驚訝不已,忽的,眸色一滯。
恍惚間,大榕樹下,又出現了陳平的身影。
他蹲下身子,挽起袖子,漿洗著我的衣裳。
他的胳膊掄地很圓,捶衣棒自空中划過。
一下又一下,敲碎我心中的堤壩。
心中的情感、昔日點滴洶湧而出,將我呆滯的眸色攪了個天翻地覆。
我不由走向大榕樹。
只是每走一步,過往的記憶就如同鋒利的刀尖,將我的雙腳劃得千瘡百孔。
疼得我難以前行。
我想起——
那時候,我們很窮。
陳平為了叫我風光大嫁,借了不少外債。
但他又捨不得委屈我。
於是白日去軍中做事,夜裡去碼頭出力。
剛閒下來,請不起僕從的他匆匆趕回,肩挑府里所有的活計。
我看不過眼去,想要幫幫他。
陳平按下我,成親以來他頭一次說這麼多話。
「阿念,我答應過你的,一定會讓你過上比以前還好的日子。」
「可是這……」
「沒有什麼可是。」陳平拍了拍胸脯,「娘說了,男子漢大丈夫,要說到做到的!」
「不過,阿念要是真心疼我的話——」
陳平向前湊了湊,目光熱切,像極了巷口那隻搖尾討食的大黃狗。
我一巴掌拍他臉上,向外推著。
「不要!全是汗味,臭死了!」
陳平一把抓住我的手,同我滾到榻上笑鬧著。
待到二人都累到氣喘吁吁,陳平撫上我的手,看入我的眼。
「阿念,對不起,是我做的不夠好。」
「我叫你……叫你,」陳平紅了眼,哽咽道,「受苦了。」
我一愣,心突然變得很疼很疼。
疼到我非得罵他兩句才能好的地步。
我泣不成聲地罵道:「陳平你這個大傻子!明明就是……」
「是……」
「你更苦啊!」
想著,我已走到大榕樹下。
抬手,我撫上榕樹,感受著熟悉的紋路。
喃喃道:「原來是這樣啊,我還以為我會死在一堆金子裡呢,那多幸福啊!」
「我可真是……」
淚水奪眶而出,我捂臉痛哭。
「太沒出息了!」
黑無常見我哭的傷心,摸摸鼻子,尷尬道:「你別哭啊!」
「你的事我們都知道了。」
「你放心,惡人自有天收!你們不會白死的。」
想起死去大家,我哭的更凶了。
肩一聳一聳的,震得身上翻飛的血肉亂顫,瞧起來駭人極了。
黑無常急的一腦門子的汗。
他乾笑了聲,搓了搓手,侷促道:「要不我給你講個笑話吧!」
「從前有座山,山裡有座廟,廟裡……」
白無常制止他,「讓她哭吧。」
「淚盡了,執念也就散了。」
中途,許是嫌我這血肉模糊的樣子太過辣眼。
白無常揮了揮手,白霧升騰,將我幻化回十六歲的模樣。
我蜷縮在榕樹下自天黑哭到了天亮。
晨光落滿庭院,卻再也落不到我的身上、眼中。
我知道——
這次,沒有人會向我奔來。
陳平再也不能接我回家了。
「哈!」
我喉間哼出絲似哭似笑的嗚咽。
踉蹌起身,我看向黑白無常。
「走吧。」
我認命道。
「常念!!!」
正當我一隻腳要跨出大門,耳邊再度傳來驚恐大叫。
這次我躲的倒是快了。
可四面八方湧出的鎖鏈像是有生命一般,立即調轉方向,將我的四肢死死捆住。
它們將我拉回了宅中。
「這……」
白無常皺眉,伸手施法想要解開我身上的鎖鏈。
可任憑他使出十八般武藝,鎖鏈紋絲未動。
只要我一離開這個宅子,身上的鎖鏈就會立刻將我拉回去。
「老白,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啊?」
黑無常戳了戳我身上寫滿符文、冒著金光的鎖鏈,滿眼好奇。
白無常緊盯著鎖鏈,面色不虞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常念。」他看向我,「既然走不了,你且先待在這裡吧。」
「待本官查清楚,自會來引渡你。」
說罷,他一把抓起黑無常消失在我面前。
「不是,別……」
看著面前空落落的庭院,我有些無助道:「別留我一個人啊!」
熱熱鬧鬧的過了這麼些年,我最怕一個人了。
一個鬼也不行的……
30
我在這宅子裡晃了三年。
第一年,我只是個遊魂。
我什麼都做不了,只好每天在宅子裡轉來轉去。
黑白無常時常來看我。
黑無常每次都會給我帶些熱騰騰的吃食。
等我吸完味,他便坐到宅門前,將手裡的吃食一塊一塊掰給巷口的大黃狗。
大黃狗已然很老了,無力到連歡快的尾巴都搖不動了。
黑無常說,過不了多久,我連狗叫聲都聽不到了。
但他是會安慰人的。
轉口道:「不過它生前看家護衛有功,上頭已准許它投胎為人。約莫過個一兩年,你聽著你對面鄰居家添了新丁,就是它托生的。」
我趕忙問他:「那安陽城的大家呢?」
「有沒有投個好胎啊!」
黑無常笑著的臉一僵。
側眸,他避開了我探究的視線,用極低極快的聲音道:
「……都挺好的。」
白無常照舊冷冷的。
一個人靠在牆角,抱臂打量著我身上的鎖鏈,若有所思。
但隨著次數漸多,他不再和之前一樣猝不及防的玩消失。
而是學著和黑無常一樣沖我擺擺手再離開。
第二年,我勉強能推動些物件。
聽見有人靠在牆根嚼舌根,我立馬好奇地趴上牆頭,側耳傾聽。
他們說,陳平不識好歹。
公主屈尊降貴伴他左右,也不見張羅張羅婚事。
又憐惜高嘉怡一片深情。
最後,他們將話茬子對準我。
一幫老頭老太太嘀嘀咕咕地罵我不是個玩意。
氣的我把宅子裡能砸的都砸了。
娘的,死了還要造謠,真就欺負死人不張嘴是吧!
也是湊巧,我舉起那個半人高的景泰藍花瓶要丟出去時,黑白無常來了。
一馬當先的黑無常,理所應當的被砸倒在地。
他手裡街口剛買的包子滾了一地。
黑無常罵罵咧咧的爬起來,沖我抱怨:「不是常念,你這個脾氣真該改改了!這麼大,誰受的了啊!」
我抿了抿唇,沒接話,轉而道:「你們怎麼這個時候來了?」
黑無常揚了揚下巴:「是老白!他查到捆在你身上的是什麼了,就趕緊抓著我來了。誒等等等!」
黑無常似是發現了什麼,抬手制止我們接話。
「常念你之前拿個洗衣錘都費勁,現在居然都能舉動這大花瓶子了!」
黑無常摸著下巴,好奇地打量著我,「我早就覺得奇怪了。按說你也不是厲鬼,死後魂魄若不入地府輪迴,應當越來越弱直至消散才是。你怎麼越來越來強了?!」
「老白,」黑無常咂舌,「這不會和她身上捆著的破鏈子有關吧?!」
「有關。」
白無常上前,撥弄著纏在我手腕上的鎖鏈。
鎖鏈的光芒黯淡,甚至下半部分已然嵌進我的魂魄中。
見此,白無常眼中篤定更甚。
「果然是情絲繞。」
抬首,他向我們解釋:「這是人間修士創造出的一種禁術。」
「施術者以自身性命為耗,強留亡者在人間。而隨著他的愛意越深,你的力量就會越強。」
「待到這鎖鏈與你完全融合,除了不能直接站在陽光下,你與常人無異。甚至能離開這個宅子。」
「啊?!還有這玩意啊!」
黑無常聽的直犯愁,「那地府不得亂套啊!」
「也不會,此法逆天,施術條件更是極為苛刻,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的。」
「這需要施術者心念合一,且施術過程痛苦程度不亞於千刀萬剮。若其間有分毫動搖,儀式便會失敗。」
「若是能挺過去,就此——」
「一陰一陽,至死方休。」
「所以常念,」白無常看向我,眸色深深,「你知道是誰嗎?」
我搖頭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真的不知?!」白無常繼續逼問。
「行了,你就別為難她了!」
黑無常拉開他,擋在我身前。
「她生前去的地界兒也不少,指不定就有個青春年少的大小伙子為她痴為她狂呢!」
「這她哪能知道啊,你說是吧!」
黑無常沖白無常擠眉弄眼。
白無常不為所動,目不轉睛的盯著我。
無奈,黑無常耍起了賴皮:「你今兒就算把她盯出個窟窿來,她也想不出來啊!」
「她這個死心眼子,眼裡就光有她那個負心薄情的丈夫了。」
「總不能是他吧!」
我低斂的眸色微顫。
耳邊黑無常繼續罵著:「那狼心狗肺的傢伙都和公主你儂我儂去了,哪還能記得常念啊!」
「真的是,怎麼光我一個人叭叭的說啊,常念你說句話!」
我咧了咧唇,僵硬地笑著。
「對啊,怎麼可能是他……」
一定不要是他!
白無常被黑無常吵得頭都大了。
他不再逼迫,只是輕聲道:「常念,如果你真心愛他。」
「待到能離開,就去找他解開吧。」
「不然,你在人間待多久,他就要折耗多少陽壽。」
我的手攥了松,鬆了又攥。
直至黑白無常離開的那瞬,我沖他們擺了擺手。
我說:「我會去的。」
31
第三年——
如白無常所說,除了不能直面陽光,我與常人無異。
我走出宅子,上街裁了塊紅布。
找西巷的小李裁縫……哦不!該叫老李裁縫了。
我找他做了身新裙子。
看著紅裙翩躚的我,老李裁縫的眸子微動。
他說:「姑娘你好像我認識的一個人。」
「她也喜歡紅裙子。」
我撫摸著紅裙的手一頓。
抬首,我笑著問他:「什麼人啊?
不待他答,我拎著裙擺在他面前轉了一圈。
「有我漂亮嗎?」
老李裁縫像是想到了什麼,眼睛不自然的眨了下。
「和你一樣漂亮。」
「她……」
老李裁縫望向我,咧著笑的唇有些發顫,眼中更是隱隱有碎光閃動。
「是個好姑娘。」
我輕笑了聲,多給了他一錠銀子當謝禮。
謝謝他,沒有像旁人般對我惡語相向。
也謝謝他,還記得當初的我。
出了門,刺目的陽光如烈火般在我的面上、手上燎燒著。
我緊忙彎身撐傘。
忽的,大片陰影落下,隔絕陽光。
白無常執傘與我並肩而立。
我們倆向來是沒什麼話說的,只徐徐向前走著。
靜默里,白無常率先開口:「想好了?」
「不然呢?」
我挑眉打趣他,「等著被你轟出去啊!」
白無常嘆了口氣。
「常念,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的。只是此舉有逆……」
「停!!!」
他這話聽的我耳朵都起繭子了,趕忙叫停。
旋即,我搶過他手裡的傘,一個人蹦蹦跳跳的穿梭在人群中。
久違的跳脫纏繞著市井的煙火氣若春風般吹散我身上的沉寂。
我像是個不知疲倦的姐兒,歡歡喜喜的遊玩著。
直至走到街尾,人聲散盡,我才停下腳步。
背對著白無常,我問:「你知道我的過往是吧。」
「知道……」
我的視線偏移,望向對面街頭正在攬客的娼妓,滿是感慨。
「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是個貪慕錢財的壞女人。」
「其實我一直都是,我連燒香拜佛都想的是保佑我多多賺錢。」
「可後來我不敢求了,我只能在心裡偷偷的想。」
「誰叫……」我嗤笑一聲,收回目光沾滿苦澀。
「我曾為了求一個傻子平安,立誓只再貪心這麼一次。」
「自此之後,再無所求。」
「但現在我做鬼了!」
忽的,我話鋒一轉,笑盈盈的看向白無常。
「之前說的自然就不作數嘍!」
「所以?」
「所以——」
我接過話來,彎著的眸中充斥著欣然的神采,「我要再貪心一次!」
說罷,我轉身繼續向另外一條街走去。
叫賣的娼妓、過路的掮客、擺攤的商販……形形色色的人如鮮花著錦包圍著我。
揚起手,我沖白無常擺了擺。
油紙傘被拉的長長的影子離他越來越遠。
但我歡快的話語還是隨著溫暖人心的煙火氣吹落他的耳邊。
我說:「等我把想做的都做完,再見吧。」
「放心,我就再貪心這麼一次!」
32
只是現在……
思緒拉回,我看著自己千瘡百孔的身體,苦笑出聲。
怕是不能再貪心了。
黑白無常感知異動,已立於山頭。
他們為我拉來一片烏雲,遮蔽陽光,好叫我能用最後的時間與陳平告別。
我沖他們感謝地點點頭,彎腰將陳平放下。
旋即,我站起身來,輕輕抖動著。
密密麻麻的箭羽紛紛脫落。
唯有心口處的兩根,仍頑固的插在身體里。
一根冰冷鋒利、沾滿血跡,是高嘉怡殘忍射殺我的鐵證。
一根寫滿符文、金光湛湛,是陳平為留下我而使用的媒介。
我握住高嘉怡射出的那支,緩緩向外拔著。
我沒想到,縱然成了鬼魂,可長箭拉扯時仍會感覺到利器在血肉里絞動的痛楚。
索性一咬牙、一閉眼,一氣兒將長箭拔出。
拔出的一瞬,長箭化作流光歸附在陳平的那根上。
「原來真的要第一箭。」
白無常喃喃著,冰冷的眼神在看向陳平的那刻生了絲悲憫。
他確實是可憐陳平的。
一個深愛妻子的丈夫。
為了留住陰陽兩隔的妻子,不得以拿起第一根奪走自己妻子生命的箭羽再次刺入她的身體時。
陳平的心裡該有多痛?
白無常想,應是不亞於凌遲刮骨、割心剜肉的。
「陳平。」
見陳平已悠悠轉醒,我走上前牽起他的手,放在長箭上。
像是冬日裡要他替我捂腳般熟稔平常,我嗔道:「我疼。」
「替我,拔掉吧。」
陳平先是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我,轉而低眸望了望我心口中央的長箭。
他問我:「阿念,是夢嗎?」
我搖頭,殘忍地戳破了他的自欺欺人。
「不是夢。陳平,放我走吧。」
「原來……」
陳平臉上的肌肉抽搐著,聲音顫抖道:「你早就知道了。」
我看著他滿目悲戚,只覺心中酸澀翻湧,喉間更似有刀子在割。
我艱難地張了張唇,用盡全力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快些。
「……陳平,這話不應該我問你嗎?」
「是你——」
我笑著看向他,眼中淚花閃動。
「早就知道了。」
陳平點頭,絕望地閉上眼,「我以為……以為我能瞞住你。」
「好叫我們就這麼……」
「這麼……」
一滴熱淚自陳平眼角滑下,落在我的手背上。
「過完一輩子!」
「可到了告別的時候了。」
「不!」陳平不住搖頭,泣不成聲,「阿念,求你了,別逼我!」
「那我們說點別的,」我按住他向後縮的手,「正好我有些話想問問你。」
陳平沒說話,只是淚止不住的落。
「陳平,我最喜歡的那件紅裙子為什麼不燒給我?」
「你知道兩年穿一套裙子,我看著都覺得自己要臭了!」
「裙子……」
陳平淚落得更凶了,「裙子被高嘉怡毀了,她說罪人的東西不配留在雍王宮。」
「我怕打草驚蛇,只能眼睜睜看她絞碎。」
「我後來找了好多繡娘,她們說裙子的針腳太特別,就算縫補也不能和原先一模一樣了。」
「那是!」
我驕傲抬頭,自豪道:「那可是我自己繡的嫁衣,我這輩子就做過這麼一次繡活。」
「那我的金銀首飾呢?」
我不依不饒,「那總能買到吧!」
陳平點點頭,爾後又搖搖頭。
「什麼意思?!」我嚷道,「都升官發財了捨不得給死老婆花錢了?!」
「不是,不是這樣的!」
「我早就備齊了,買不到的我就想著以前的樣子畫了圖紙讓工匠打出來。」
我疑惑道:「那為什麼不給我?」
「我只是怕……」陳平哽咽著,「怕!」
他猛然抬首,滿臉的淚遮不住他的無助。
「怕你什麼都有了,就真的再也不要我了!」
「這樣,哪怕是為了錢,你都會回來再看看我。」
「算你聰明!」
我笑罵他一句,也忍不住紅了眼。
「那見也見了,」我握緊陳平的手,將箭向外拉著,「總該道別了。」
陳平死命地想掙開我。
他辯駁道:「阿念,我們可以一輩子的!」
「但是我疼!陳平,」我看向他,「我真的好疼。」
「你捨得叫我這麼不人不鬼的活在世上嗎?」
「這算什麼啊!」
聞言,陳平不再掙扎。
他像個犯錯的孩子,問我:「阿念,是我的愛傷害到你了嗎?」
「是的話。」
他握住長箭的手有些發抖,淚水在眼眶打轉。
「我改!」
長箭被拉出體外的那刻,一直強忍情緒的陳平終於痛哭出聲。
我一把抱住他,「沒關係的。」
「下輩子我們再見。」
「那時候就是太平盛世了。」
我的眉目漸漸彎起,滿是憧憬。
「我們,長長久久一輩子。」
隨著魂魄化作星星點點的光向地府飄去,我再也無力抱住陳平。
逐漸透明的我臥在陳平懷裡,任由他抱著我。
「陳平。」
我想,我真是被陳平慣壞了。
生命的最後,我仍向他肆無忌憚的提著要求。
我要求他:「你得替大家報仇!」
「嗯。」
「對了,還有我的六萬三千金,你記得雙倍買成紙錢燒給我。」
「好叫我有錢去賄賂賄賂,下輩子也投個好胎。」
「一輩子不為衣食發愁,也當一回那隻知風花雪月的官家小姐。」
「嗯。」
我絮絮叨叨的提了很多要求,陳平似乎只聽見了最後一句。
我說:「陳平,下輩子遇到我,主動點!」
聞言,陳平抱著我的身子開始劇烈顫抖起來,滴滴答答的落了滿臉。
他重重點頭:
「嗯!」
33
我被黑白無常引渡到忘川。
奈何橋頭,孟婆正將鍋中的熱湯有序分發給過路的鬼魂。
見黑白無常上前,她笑了笑。
「喲,稀客啊!是什麼風把您二位吹到我老婆子這來了?」
她說著,眸光偏移,望向我時眼中多了些瞭然。
孟婆問:「是她嗎?」
白無常頷首。
孟婆嘆了口氣,感慨道:「三年了,不容易啊!」
旋即,她沖我招了招手,將手裡的湯遞給我。
孟婆生的並沒有話本子裡說的那樣可怖。
相反,她生的和藹可親。
此刻,她更是用哄孩子的語氣對我輕聲道:
「好孩子,你受苦了。」
「快把湯喝了。」
「喝了湯,忘了這輩子的苦,好去享下輩子的福。」
見我接過湯,要忘卻前塵,黑無常不舍的擦擦淚。
他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。
先是告訴我,下輩子我會托生到大富大貴之家,錦衣玉食。
說爹娘都是良善人,叫我好好享福就是了。
又勸我改改脾氣。
說脾氣這麼大,哪個好男人敢要啊!
最後,他崩潰大哭。
緊緊地握住我的手,賭咒般的說下一世他還來接我。
我也紅了眼,重重地點點頭。
說:「那你可不能太早啊!」
說罷,我將孟婆湯一飲而盡。
手中瓷碗觸地碎裂,清脆的聲響濺滿我去時的路。
緊接著,是第二聲,第三聲,第四聲……
「夠了!」
孟婆一把搶過我手裡的碗,滿臉心疼,「這已經是第一千五百零三個碗了!」
「常念!」
孟婆悲從心起,「我的碗都要被你摔沒了!」
我訕訕地摸了摸鼻子,低了低身子,愧疚道:「對不起啊……」
孟婆尖叫一聲,用力捂住耳邊。
她崩潰的看著我:「常念,這是你第一千五百零二次跟我說對不起了!」
「我真的!真的!我今天非得把你……!」
她說著,撈起鍋里的大鐵勺,準備把我這個她職業生涯的滑鐵盧做成食材、下入鍋中、熬製成湯。
「別別別!」
來看我的黑無常見此,匆匆上前,一把搶下勺子。
他一邊陪著不是一邊沖白無常招招手,示意他把我帶遠點。
白無常上前,提溜著我的衣領飛身閃到一邊。
「常念。」
白無常低眸,溫聲詢問:「你到底還有什麼心愿未了,竟執念如此深重。」
我茫然的看著他。
常念?
是誰?
是在叫我嗎?
越來越多的疑問湧上心頭,可我卻無法向自己尋求答案。
畢竟,一碗又一碗的孟婆湯灌下去。
我的魂魄早已被洗滌地如同初生的嬰孩般乾淨清澈。
現在的我,什麼都不記得了。
除了那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