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前我一直以為,我也可以這樣,要是不能這樣,大不了一輩子不嫁。
但是世事難料。
我回到府上的時候,身上已經淋濕了。
秦暮正坐在床上,手中正擺弄著喬沐言送我的面具。
他將面具罩在臉上,沖遠處的我歪頭:「去哪了?」
我有些心虛,再加上身上冷,所以說話有些抖:「去街上買了些東西。」
他將面具放下,向我緩步走來:「東西呢?」
對啊,東西呢?
我明明什麼都沒買。
他步步緊逼,向我伸出手:「給我看看。」
我只能從頭上拽下來一個簪子:「新買的,你看好看麼?」
秦暮將那簪子放在手中把玩,長睫一抬,正對上我的眼睛:「精巧雅致,襯你。」
我見他嘴角漾起笑容,便也跟著笑了笑。
他讓我坐在銅鏡前,伸手將簪子緩緩插進了我的頭髮,隨後他的嘴唇沿著我的臉頰摩梭,一路輾轉到我耳邊。
「他是誰?」
我渾身一抖,慌站起身,轉過頭的時候,對上了他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。
他冷笑一聲:「這樣慌張?」
他的胳膊好似烙鐵一般,狠狠箍在我腰上:「他到底什麼人,能讓你這般在意?」
我轉念一想,我方才已經斷絕了與喬沐言的來往,更何況我們之間本來就沒什麼,我怕什麼?
我便穩了穩心神,與他對視:「你說的他是誰?我聽不明白。」
他眼睛逐漸眯起:「乞巧節的時候,有人親眼看到你兩拉拉扯扯,他還送了你面具。」
「那只是我們相中了那個面具,他後來讓與我了。」他哦了一聲,放開了我。
他又將那個面具拿了起來:「所以你就將它留到現在?」
「喜歡的東西,我為什麼不能留著?王爺不也留著我麼?」
他不可置信地望著我:「你拿自己跟這個面具比?你覺得我就是把你當成一個東西,一個物件?」
我看著他,沒有回話。
「蘭生,我要怎麼樣才能捂熱你?」隨即他轉頭盯著我:「他是怎麼做的?你教教我。」
他一步一步向前,我便一步一步退後,直到他將我抵在床邊。我一個沒站住直接坐在了床上。
他的手卻開始在我身上毫無憐惜地揉捏:「他是這樣對你的麼?」他不是。
我冷冷地望著他。
他的眼底染了紅,像是要落淚,但是淚沒落下來,反倒像是滲出了血。「你說話啊?你怎麼不叫?」
我死死地咬住唇,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。他的手伸進我的腿間,借著一股蠻力衝撞。
「他也會這樣對你麼?」
「如果是他,你就會叫麼?」
唇被我咬出了血腥味,我一鬆開牙齒,一個沒忍住,嗓子眼裡滲出一聲呻吟。但那聲呻吟馬上就被一個炙熱的吻堵了回去。
他蠻橫地碾壓,揉捏,衝撞,又輕柔地將我溢出唇邊的呻吟全部舔舐乾淨。我將他推起,他又壓上來。
我雙手支著他的肩膀,啐了他一口:「你就像只發情的野狗!」
他將不安的我按住,自上而下睥睨著我:「那也是能把你死死壓在身下的野狗。」
十八
那天之後我便病了。
許是經了雨,受了風寒,身上一陣熱一陣涼的,我開始食慾不佳,並且低咳不斷
o
自那日起,秦暮也沒來過我房中,好像是在跟我生悶氣。我也生悶氣。
他不來找我,我便也不去找他,有時在庭院裡碰見了,我也裝作沒看見。他會故意在我身後弄出響動,我就裝作沒聽見。
有一次擦肩而過,還聽見他在恨恨地咬牙:「好,好的很,有骨氣。」
我本以為我兩會這樣僵持一段時間,誰知沒過幾日,他便完全像個沒事兒人一樣來看我。
彼時我正在整理床鋪,秦暮推門而入,放了一碟東西在我桌上。
我沒理他,他也沒說什麼話,而是徑直過來,直接就從身後將我擁住了。
我的背貼在他的胸膛上,他身上的熱度源源不斷的傳過來。
我正詫異著,他兩手已經繞到我身前將我的手包裹:「手這樣涼?」
我就想笑,這人什麼毛病,一陣兒好一陣兒壞的。
他的下巴在我肩頭摩挲:「聽下人說你最近不舒服,都不怎麼吃東西。」他偏頭看我,我也側過頭,躲避他的目光。
他又把頭擱在我的另一個肩頭上,偏頭看我:「還在生悶氣?」我沒吭聲,當作默認。
他便帶著我,一路晃到桌案前。
桌案上擺著一鍋濃稠的湯藥,那味兒刺鼻的很,我禁不住吸了吸鼻子。秦暮說:「你生氣歸生氣,別虧著了身體,藥得跟著吃。」
我沒好氣道:「這麼一大鍋,王爺可真夠狠的。」
「不吃藥怎麼好?」
他的手環著我的肚子摸了摸:「見天兒喂你好吃的,也不見長肉。」
我坐下來,將鍋里的湯藥倒進了碗里,剛要喝又將碗放下了:「燙。」
秦暮將那碗藥吹了吹,遞給我:「這回不燙了。」
他那雙凌厲的眉眼此刻都彎成溫順的弧度,嘴角也微微上翹,手上拿著的瓷勺直接遞到了我嘴邊。
他好像是有意討好我。
我見他這副樣子,忍不住想笑:「王爺那天那股子狠勁兒呢,在床上都用完了?」
他將碗放下,嘆了口氣:「唉。」
「怪我不信你,信了別人。」他指了指桌上的藥湯:「我認個錯,你把這藥喝完。」
我皺著眉頭,灌了一口,但藥味實在腥沖,我費了好大勁兒才咽下去。我直接將碗放在桌子上:「喝這些行了麼,太苦了。」秦暮無奈地搖搖頭,自己給自己倒了一碗。濃稠的藥湯盛在瓷碗里,黑乎乎的一片。
但他卻將那碗藥一飲而盡,有一滴湯水溢出,沿著他凸起的喉結蜿蜒而下。其實秦暮也不喜歡苦味,我知道的,他自己生病喝藥恐怕都沒這麼痛快。喝完後,他倒了倒已經空了的碗:「蘭生,你看,一點都不苦。」他在皺著眉頭強忍,那雙好看的眉眼皺在一起,嘴唇也在不斷顫動。我只喝一小口尚且耐不住苦,何況他一口氣喝了一大碗。見他這樣,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。
他望著我,眉眼也蕩漾開來。
他指了指桌上的銅鏡:「你看,蘭生。」
鏡子裡的我在不斷張望:「看什麼?」
「你笑了呀。」
十九
秦暮開始每日按時給我送藥,他知道別人端給我的都會被我倒掉,便一定要親眼看著我喝。
並、且、要、喝、完。我只能在床上躺著耍賴:「別灌了別灌了,肚子都灌圓了。」
秦暮見那碗藥我一口沒動,故作嚴肅地叫我:「蘭生。」
我摸著肚子看他:「再灌就成豬肚子了。」
「蘭生。」
「我才不要變成豬,要變你變。」
他將那碗藥放在桌上,瓷碗和桌案碰撞,「砰」的一聲響。
生氣了?
我不知死活地用手抵住他的鼻尖,讓他鼻孔朝天。他的眼睛仿若剪燕尾,略微傾斜著。
秦暮只有笑的時候眉眼是下垂的,平日裡他的眼尾都是輕輕上挑的。
現在他是真的嚴肅。
對啊,他是王爺,我連個妾都不算。這樣是恃寵而驕,以下犯上,哪個女子敢對他這樣?
我正要鬆手,卻見他眉目淺笑,學著豬的聲音哼唧了一聲。
「哼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
秦暮從來都是不苟言笑的,我從未見過他這樣。
反應過來後,我便笑地滿床打滾,氣都喘不上來了。秦暮又將那碗拿了起來:「我陪你變成豬還不行麼?吃吧。」
二十
因著秦暮的堅持,我的風寒漸漸好轉了,卻還是沒什麼胃口,許是思鄉心切,我央著秦暮吩咐後廚做些我們家鄉的小吃,但奈何這裡沒有來自我家鄉的廚子,做什麼都少了點味道,最後我也只得作罷。
這日我正坐在家中小憩,卻有丫鬟進來遞了我一張紙條,說是門外有人給的。
我打開一看,上面是幾行清秀的簪花小楷:蘭生姑娘,今夜攬秋亭一敘。
沒有落款。
我心中一驚,馬上坐起,瞄了一眼身旁的丫鬟。不知她有沒有偷看。
攬秋亭...在那日我與喬沐言私會的蓮花盪上面。看這字跡,還有這口吻,料想是喬沐言。
我突然想起那日走得匆忙,玉佩並沒有還給他,這幾日本想著不還也罷,好留個念想,但這次字條都傳到府上了,還經了他人之手,我覺著還是有必要去一趟。
將玉佩還了,說清原委,就將這念想斷了罷。
我躺在榻上,翻來覆去,心思亂得很,因為我也不知道自己去了,到底是為了斷了念想,還是想去把這念想再續上。
思來想去,我還是去了。
這天晚上,烏雲蔽日不見月,夜涼風清,我等了許久都沒見喬沐言來,最後終於心灰意冷地出了亭子。
結果剛一走出去,覺著後腦勺悶疼,「砰」的一聲,是頭上狠狠挨了一棍,我還沒來得及想明白怎麼回事,就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等我再次醒來的時候,眼前的景象十分陌生。
身旁是雕花木床,掛著綾羅床幔,不遠處有一方小桌,擺著女子的梳妝用品,鼻尖有胭脂的香氣縈繞。
這像是某位小姐的閨房。
我動了動身子,卻發現自己渾身被捆在床上,沒辦法自由活動。
我正要開口叫人,卻看見遠處有位窈窕佳人。
她背對著我,皮膚白皙更勝雪色,一頭烏髮傾斜而下,落在光潔的脊背上,這一黑一白相互映襯,整個人好像一副只可遠觀的潑墨山水圖。
她在一件一件穿衣服。
「看夠了麼?」
她身上只有褻衣和襯裙,一步一步向我走來:「看了這麼久都沒吭聲,真是個天
生的賤種。」
那女子披散著一頭烏髮,臉龐小巧,五官清麗,與我有七八分的相像,甚至更勝一籌。
居然是葉清逸。
我警惕地看著她:「這是哪?」
她巧笑倩兮:「葉府啊,我家。」
「是你遞話讓我出來的?」
「對。」
「你想幹什麼?」
她皺了皺眉頭:「你問題很多。」
她從桌子上拿了一面銅鏡,坐在了床邊。
我下意識與她保持距離,她卻將我的臉扳過來,讓我和她一起看著銅鏡:「看看你自己,比得過我麼?」
我拚命扭動,逃離了她的掌控。
她胳膊纖細,想要來抓我,但每次都被我奮力掙脫,她惱羞成怒了。她拿起剪刀,一邊剪一邊撕扯著我的衣服。
越剪越像是發了狂。
直到我身上的衣物變得殘缺,直到我的身體若隱若現。她又逼著我跟她一起看那面鏡子:「你看你這裡,比得過我麼?」
「這裡呢?」
「這裡...!
「你看啊!你給我看!」
我受她的脅迫,只有閉上雙眼,才能不去看鏡子裡她那張癲狂的臉。屈辱感自心頭逐漸蔓延至全身。
她這一番動作之後,也累的氣喘吁吁。
一雙指甲纖長的手扳過我的臉:「東施效顰。」
我承認我東施效顰。
眼淚差一點就奪眶而出,我盡力保持平靜:「葉清逸,你想怎樣?」她將那面鏡子立在床邊,許是想要我時刻看著鏡子裡狼狽的自己。我不想看,就只看她。
她開始坐下來,描眉點唇:「只是想告訴你一聲,正主來了,你這個冒牌貨的好日子到頭兒了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?」她輕笑出生:「然後我看在你服侍王爺多年的份兒上,為你尋個歸宿。」
歸宿?
「出來吧。」她懶懶地說了一句。
話音剛落,從屏風後面走出來一個藍衣少年,看上去模樣倒是俊秀,只是唇色很白,看起來病怏怏的。
我才注意到自己現在衣衫半褪,是有多麼不堪。那少年死死盯著我看,我才終於明白她說為我尋歸宿,是想要幹什麼。
她想毀了我麼!
我開始瘋狂掙扎,奈何繩子太緊,我這種掙扎絲毫不能擺脫束縛,只能讓身上的痛意更強。
「別急啊。」她裊裊婷婷地向我走來。門外突然傳來一個清朗的男聲:「清逸。」這聲音…..
是秦暮!
他來找葉清逸。
我看了看面前虎視眈眈的少年和葉清逸,還有此刻不堪的自己,仿佛身處無間地獄。
秦暮,只有秦暮能救我!求你救救我,再救我一次。
我知道你真心喜歡葉清逸,我知道我是個可有可無的替代品,但請你救我,最後一次,我可以不再糾纏你,可以不使小性子,可以讓你牽著她的手,心無旁騖的走下去。
只要你,再幫我這一次。
誰知,我正要呼喊的時候,葉清逸卻湊到我耳邊輕聲說:「我方才說的,也是王爺的意思。」
仿佛一盆冷水兜頭而下。
我怔住了。
葉清逸笑了笑:「你知道的,這種事,他不好親自出面的。」
二十一
門外的人又說話了:「她應了麼?」「若是不應,我再掏些銀子便是了。」
他說:掏些銀子便是了。
原來這些年的溫情繾綣,抵死糾纏,他可以說不要就不要,大不了一-掏些銀子便是了。
那又為何說偏愛於我,為何日日喂我吃藥,天冷時又為何為我暖手,這些僅是他心情愉悅時的一種施捨麼?
我本以為秦暮對我,是有情的。
轉過頭來,這情字不過是一場只能自欺的笑話,我以為自己有幸能成為他永安王的掌中花,到頭來,還不是被他碾在鞋底的一塊污泥。
淚落無聲。
葉清逸堵上了我的嘴:「噓。」
她指了指旁邊等待的病弱少年:「他可不喜歡哭哭啼啼的女子。」
葉清逸套上外衫,正要出門,隨後回頭嫣然一笑:「你們盡興,不必拘束,反正這裡本來就是做這事的。」
我聽見外面的腳步聲漸漸走遠。那少年一點點在靠近。
我沒再抬頭看,而是躺平了身子,放棄了掙扎。心死如灰,大抵就是如此了罷。
四周寂靜,我只管流淚,甚至不知那少年已經坐在了床頭。
他背對著我,聽我默默啜泣,一言不發。
直到秦暮與葉清逸的腳步聲已經聽不見了,他居然伸出一雙蒼白的手,為我解身上的繩子。
我看著他不知所以。
他這樣做…..應該不是葉清逸的意思。
他白著一張臉,一雙眼睛好像星子墜入了春水,唇色極淡,只隱隱能看出一點粉o
綁在我身上的繩子已經解開了,我卻沒有動。
他沖我笑了笑:「小姐她,其實挺苦的,你別記恨她。」
我握了握已經發酸的手臂,我又不是軟了的柿子,能心甘情願任人揉捏。我最多能做到人不犯我,我不犯人,今時今日,怎能不記恨她?少年掀起一雙長睫望著我:「若是非要恨一個人,就恨我吧。」我不明白,但又好像猜出了什麼。
想問又不知從何問起,於是我只問了一句:「為什麼放了我?」
他看著我淡淡一笑,眼神溫柔地似乎能掐出水來:「你長得這樣像清逸,我怎麼忍心讓你哭?
二十二
我拽著殘破的衣服去找喬沐言。
叩開喬府的大門,隔著那兩扇朱紅還有眼前的水霧,我與他對視良久。想說的很多,但又無從說起。
於是只是將懷裡的玉佩掏出來遞給他:「還你。」
他沒接。
只是詫異地看著我:「蘭生姑娘,你怎麼...
他想說什麼?
怎麼會拒絕了我卻又來找我?怎麼會弄得如此狼狽?
我轉身就走,身後那清朗如玉的聲音響起:「蘭生姑娘。」
我微微側頭,看見他在向我招手:「過來。」
我還是抱緊了肩膀,繼續向前走,身後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我身上一暖,一件衣服披在了我身上,我被人攔腰抱起。
一雙有力的臂膀圈著我,我看著眼前近在咫尺的雪頸一點一點在攀上粉紅,看著他耳垂鮮紅欲滴,仿佛世間最艷色的血菩提。
「喬公子,你又臉紅了。」」
「嗯。」
「喬公子,你是不是喜歡我?」
.嗯。」
這聲嗯就好像是一束光,撕開了面前的黑暗,照在我身上。但我又知道,這束光美則美矣,卻不應該屬於我。
「你別喜歡我,沒人喜歡我的。」我頓了頓:「你這樣的人,更不應該喜歡我。」
喬沐言打開了面前的門,他將我小心放在床榻上,低下身與我對視:「為什麼?
「因為我天生就是個下賤種,我人盡可夫,我任人丟棄,我沒有心的。」
他皺著眉頭看著我,沒有打斷我,而是看著我不知是在自說自話,還是在宣洩情緒。
「喬公子,你了解我麼,你知道麼,我只是王府上的一個通房Y頭,我的貞潔早就不在了。」
喬沐言的手貼上了我的臉,我覺著頰上一涼。他問:「怎麼哭了?」我才發現,原來自己的臉上還有前襟,都已經被淚水浸濕了。
「我喜歡的從來就不是貞潔二字。」
我一時愣住,但淚水仍在決堤:「喬公子不信我說的麼?」
我將他的手按在我胸前:「若是喬公子想要我,我現在就能給你。」
他手上一顫,然後猛地將手抽回。
眼前那張白皙的臉頰開始透出一種淡淡的粉:「蘭生姑娘,我...」
他長睫一掀,一雙眸子好似晃起了粼《粼《的湖光山色,裡面孤零零的映著我的影子o
「我想要你。」
我又是一愣。
我完全沒想到他會這樣說。
「但我與尋常男子不同,我想要的更多。」
想要更多?
我還有什麼?自從家裡出事後,我就是子然一身,除了這個身子,我還有額外的東西麼?
他的眸子如寂夜中的點點繁星:「我想要你平安喜樂,想要你歲歲康健,想要你時時念我,日日想我,要你餘生的歡喜都與我有關。」
「這些,蘭生姑娘都能給我麼?」
我半晌無言。
喬沐言拍了拍我的發頂:「蘭生姑娘,我們有比今晚更多的時間。」
二十三
喬沐言許我在府上小住。
喬家經商,做的是絲綢生意。皇城裡的公子小姐們身穿的綾羅綢緞用料都來自喬家,甚至他們的布匹每年還要向宮裡進貢。
喬沐言有個兄長,還有個長嫂,算上下人們好幾十口子都住在一個大院裡。
我一來,總是像客人一樣被伺候,被招待,覺得很掛不住面兒。
所以有丫鬟來打理我的日常時,我總想幫點兒什麼。
但她們總是顯得很慌亂。
一次我剛一上手,那姑娘直接退後幾步,連連向我鞠躬:「二夫人,您可別折煞我們了。」
我直接愣住了。
二、夫、人。
夫人?
原來他們背地裡都已經這樣叫了麼?他們叫喬沐言的長嫂為夫人,叫我二夫人,難道是將我默認成喬沐言的夫人了?
我追問下去,她才說是大當家的要他們這樣叫的。
大當家的,喬沐言長兄。
我連連否認,並說以後還是叫我蘭生姑娘的好,她卻有些不好意思:「...二當家的也默許了。」
二當家的,喬沐言。他還默許了!我石化在原處。我去找喬沐言。
彼時他正在院子裡忙活著將幾匹布拿出來晾曬,布匹鋪陳在桌面上,花花綠綠的,好似彩虹一般。
我不知如何開口,一邊糾結,一邊摧殘了院子裡的一朵花,將它放在手中蹂躪。喬沐言將布鋪開,笑著望我:「蘭生姑娘找我有事?」
我低著頭,將那朵花攥在手裡,握緊:「他們都叫我二夫人。」
喬沐言沒將我的彆扭放在心上,仍然繼續著手上的活計:「這是阿兄的意思,讓他們先叫著適應適應。」
我開始不解,他這阿兄行事怎麼這樣荒唐?
「阿兄他覺著你是個好姑娘,巴不得你早些嫁進喬家,要是有什麼冒犯的地方...
我連忙擺手,阻止喬沐言繼續說下去:「沒有冒犯,沒有冒犯。」我吃住都在這兒,怎麼敢說家主有冒犯我的地方?
喬沐言低著頭,頓了頓:「其實…..不光是阿兄的意思,也是我的意思。」也、是、他、的、意、思。
我別過頭,略有些不自然:「以後還是別讓他們叫我二夫人了吧。」
喬沐言抬頭看我,一雙眼睛仿佛拘了把日光在裡頭,格外的亮:「你不喜歡?」
「這….於理不合。」
喬沐言斟酌著我說的話,放下了手中的活,慢慢向我走來:「於理不合...」他在離我不遠處停下,弓著腰與我臉對著臉:「那就不是不喜歡,對麼?」他的臉近在咫尺,一張臉白生生的比雪色還艷上幾分,嘴唇瑩潤,好似新春剛生出的兩片柔嫩花瓣。
我被他瞧得有些慌亂,於是將手中攥了許久的花丟在他身上。
「喬公子!你又唐突了!」我的語氣略帶嗔怪之意:「喬公子最近總是這般唐突
o」
他直起身子,慢吞吞道:「阿兄教我的。」我詫異地看著他。
「他說對待姑娘要尊重,對待夫人要唐突。」
這都是什麼歪理?
還沒等我反駁,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呵斥。
「混帳東西!我什麼時候教過你這些!」
喬沐言的長兄正站在身後,背著手,只是不知為何,他語氣中雖然是滿滿的怒氣,但面上卻已經紅了起來。
此時此刻,他的臉色仿佛灶台上燒紅了的水壺。
還是裡面盛滿了沸水,冒著熱氣的那種。
喬沐言笑道:「本就是你教的,你還說要時時唐突,日日唐突...
「混帳!從小到大竟學些無用的!」他說完這句話,看了我一眼:「蘭生姑娘多擔待。」
隨即他逃也似地走開了,身下還捲起一陣小風。
只是不知道他有沒有意識到,他說喬沐言學的都是無用的,可學的不就是他麼?
我看著直想發笑。
於是我問身邊的喬沐言:「喬公子,臉紅是你們喬家家傳的麼?」
喬沐言看了看我:「亂說,我和他不一樣,我只有見你才會臉紅。」
二十四
我在喬府住了半月左右,仍舊食慾不佳,還是很想念家鄉的小吃。
在這兒的日子倒是過得自在,只是仍舊每天被人喊二夫人,仍舊找機會想幫襯著些,然後每每都被勸阻。
最後我只能躲在房間裡發霉,因為沒什麼事做,身上都逐漸圓潤了。
這種日子持續到那天,秦暮帶著軍隊將喬府團團圍住。
喬家人讓我躲在屋子裡。
我便透過狹窄的門縫看著,看著秦暮與喬家長兄對峙:「喬大當家的,無論付出什麼代價,這個人我都一定要帶回去。」
我走了,不正合了他的心愿麼?
為什麼還要來喬府找我?為什麼還要將我帶回去?我不懂。
情勢已經劍拔弩張,喬家再富足,不過是經商,怎麼敵得過圍在外面身經百戰,裝備精良的軍隊?
於是我推開門,走了出去:「我跟你走。」
回了王府,秦暮直接將我拽進了房間,他的手緊緊箍在我的手腕上,仿佛要將我捏碎。
他將房門關上,向我步步緊逼:「說,你和他都做了什麼?」
我抬眼正對上他的眼眸:「王爺,我們什麼都做過了。」
他眼中仿佛有什麼碎裂了一般:「蘭生,你…你怎麼敢...
他前進幾步,捏住了我的臉頰,迫使我與他對視,他的眼睛紅彤彤的,仿佛要滴血:「蘭生,你知不知道,我現在簡直想殺了你。」
我向他勾出一個笑容:「好啊,王爺。」
我抓起他的手,緩緩放在了我的肚子上:「要不,您先把它殺了?」
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。
其實我早就有所懷疑,這一段時間我的食慾一直不佳,甚至身子逐漸圓潤,每日也都昏昏沉沉的,直到出門就醫,我才知道是為什麼。
我本以為自此之後,可以與秦暮劃清界限,與過去那個狼狽的自己告別。
奈何老天似乎喜歡與我對著干,我們之間又多了一個扯不斷的羈絆。
他的嘴唇翕動,眼底帶紅:「我怎麼知道這是不是我的種。」
「王爺大可以算算日子。」
他連連退後幾步,控制不住的渾身發顫:「蘭.蘭生...」
我卻有些倦累了,坐在椅子上,閉上了眼睛:「王爺既然已經想與葉姑娘百年好合,便賞我一碗避子湯,讓我自尋去處,也不必再尋我,讓我自生自滅吧。」
他衝上前來,抓住我的手腕:「我幾時說過要與她百年好合?」
我瞪著眼睛看他:「要為我尋個歸宿,讓我不再纏著您,不是王爺與葉清逸的謀劃?那日葉清逸將我鎖在房門裡,不是王爺在門外催我應允,還要多給我些賞錢?」
他不可置信地望著我:「蘭生,不是我。」
我刷的站起身,恨恨看著他:「你的聲音我再清楚不過,不是你,難道是我?」他想上前扶住我,被我躲了過去。
他抬眼看我,雙手還懸在半空中:「蘭生,你信不信我無所謂,先當心身子。」身子?
哦對,他現在看似是在關心我,其實還是在關心我肚子裡的小傢伙罷了。
我坐回椅子上,摸著自己的肚子:「當心,怎麼能不當心?這可是我保命的傢伙。」
我巧笑倩兮:「都怪王爺太沉迷於我,天天都想與我做那事,不然我這只會東施效顰的下賤人,怎麼配懷上王爺的種?」
秦暮眉頭皺了起來:「你為什麼這樣講話?她給你苦頭吃了?」
「難道不是你授意的麼?不是你要我看清自己哪裡都不如她,要給我找個歸宿,免得再去打擾你們?秦暮,就算你從未對我有情,為何要這般傷害我?我簡直恨不得你馬上死在我面前!」
我的聲音帶著哭腔,聲聲泣血。
我以為聽見我的話,他會憤怒,會自己摔門而去,但是他沒有。
秦暮緩緩蹲下了身子,以一種臣服的姿勢抬頭看著我,還將我飛出鬢間的碎發理到了耳後:「蘭生,接著講,我在聽。」
我已經哭到抽噎:「王爺,我已經講完了,我不想再說了。」
「那你聽我講一講,好不好?」
「你那幾日吵著想吃家鄉的小吃,我只是去葉府求一個廚子,你說的這些,我都不知情。」
我怔住。
難道秦暮當時以為房中的是個廚子,不知道是我?秦暮見我望著他不說話,神色突然緊張了起來。
「蘭生,你信我麼?」
我沒吭聲。
「蘭生。」他急著喚我。
「我信。」
他好像終於放鬆了下來,臉上笑意止不住得要溢出來。他站起身來,想要將我輕輕擁入懷中,卻被我止住了。
「王爺,我累了。」
我覺得說出我信這兩個字已經用去我半生的力氣了。
「王爺,您已經有葉清逸了,我不想跟她爭,不如您就別來找我了,我也不會來尋你,從前的恩賜和虧欠,你我都忘了吧。」
他瞪著眼睛,不敢相信般望著我。
接著他突然將我箍進他懷裡,雙臂很用力的鉗住我,仿佛我馬上會消失一樣。「蘭生,別說這樣的話,你馬上就能明白了。」
「快了,就快了。」
他將頭埋進我的肩頭。
「蘭生,我什麼都不求,只求你再多信我一次。」
二十五
有了身子後,人就會變懶,我最近過的昏昏沉沉,每天醒來的時候也已經日曬三桿了。
我看著眼前熟悉的床鋪,銅鏡,還有窗櫺,覺得有些恍惚。
終究還是回來了。
為了活命,我曾經費盡心思地想要住進王府,從那個時候到現在已經有幾年了吧o
幾年,足夠將一個人最初的熱忱消耗殆盡了。
既然我是東施效顰,既然我無論如何都做不了葉清逸,不如讓我做回蘭生。所以當下人們排成排端進來一盤盤餐食的時候,我整個人都是麻木的。桌上擺滿了玉盤珍饈,葷素搭配得當,我卻一口不想動。
筷子懸空走了一圈,終究還是停下。
「沒胃口。」
小Y鬟上前解釋:「這些都是王爺徹夜翻書選出來的食材搭配,最適合有身子的人吃了。」
我腦海里突然冒出來一個場景,一燈如豆,秦暮披著衣服,皺著眉頭坐在案前,桌邊擺滿了他翻過的書。
我問:「自己選的食材,他怎麼不來吃?」
想了想,我突然明白了。
我騙他說我與喬沐言什麼都發生了,昨日還那樣與他爭吵,他心裡沒有芥蒂是不可能的。
但是他又擔心我肚子裡的傢伙,只能選擇不出面,背後跟我較勁。
我將筷子放在桌上:「先是藥,現在又是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,王爺當我是他買的木頭罐子麼?想塞什麼塞什麼?」
突然,門外突然傳來了一個聲音,像是隱隱帶著怒意。
「我就是塞,也得你聽話成啊!」
「哪個木頭罐子像你這麼有脾氣!天天哄著捧著也不吃東西?」
我目瞪口呆,所以他雖然與我較勁不想出面,卻還是放心不下,所以故意躲在門外偷聽麼?
我問了旁白的丫鬟:「王府里可是進了賊?就喜歡躲在門外偷聽?」
「呵。」
門外一聲冷哼。
「也不知到底是王府里進了賊,還是你心裡進了賊。」
秦暮用拳頭砸了一下門,腳步聲由近即遠,我料想他應當是被我氣走了。不知為什麼,我卻鬆了一口氣,本以為他這幾日不會再來找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