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起時,我依偎在宋時年的臂彎撒嬌,說我要吃祥安樓的廚子,做的那碗長壽麵。
宋時年便早早前去排隊。
哪怕是我被傅衍之強行帶入仙界。
宋時年也帶著它,一路攻入此處,來接我回家。
只為了一句,我想吃。
傅衍之艱難地從喉嚨中擠出一句。
「阿瑜,你還要矇騙我到什麼時候?」
宋時年面沉如鐵。
「這位仙君,阿瑜是我的妻,我們有三媒六聘的禮單婚書為證,你只說阿瑜是你的妻,敢問證據在何處?」
「哪怕是仙君,也不能隨意攪亂別人的姻緣,倘若你再執迷不悟,硬要從中作梗,也休怪我不客氣了!」
話音未落,便是一道金光襲來。
被冷落許久的傅浩然,目光停在我和宋瑤相握的手上。
他齒關咬緊,泄憤似的,對著宋瑤甩出了一道咒法。
在我采來的藥草滋養下,傅浩然不僅功力大漲,甚至遠超旁人。
這一道仙法,就算是打在上仙的身上,都難以承受。
更何況是瑤兒這種,普普通通的凡人。
我下意識撲過去,背對仙咒,將瑤兒護在懷裡。
只聽錚的一聲。
預料之中的疼痛沒有傳來。
我轉過頭,看到宋時年擋在我的身前。
他的面前,彩光大作。
破解那道仙術的,是宋時年抽出了丟在一邊的,我的本命劍。
他一人一劍,守在我們身前。
巋然不動。
9
傅衍之面色陰晴不定。
他們本以為,以仙君的本事,收拾一個凡人,可謂輕而易舉。
可是現在,宋時年面色冷峻,寸步不移。
「你若不肯放阿瑜回去,我便毀了你的居所,抽了你的仙骨。」
宋瑤也奶聲奶氣地應和。
「就是,我阿爹可厲害了,收拾你們這幾個狗屁仙人,完全不在話下!」
正在微笑聽著女兒得意炫耀的我面色一滯。猛地給了她一個腦瓜嘣。
「小孩子和誰學的這種話!是不是你阿爹教的!」
宋瑤吐了吐舌頭,連忙抱住我的大腿賣乖。
「阿爹可好呢,從來不教我這種話!我是在阿爹的軍營中……」
我笑著捂住她的嘴。
「呸呸呸,小孩子說謊話的話,是要被糖人老爺爺捲走的,快點對阿娘說真話!」
對面的傅衍之,卻猝不及防地看了過來。
他雙眸間的寒冰一點點融化,卻露出了受傷般的神情。
半晌,他才囁嚅著,喚了我的名字。
「阿瑜……」
「你其實並沒有失憶,是嗎?」
啊,我忘了。
在謝知婉還未出現之前,我和傅衍之也是有過一段專屬於我們的時光的。
那時,也正是我的生辰。
傅衍之不顧禁令,偷溜下界,為我買來了街邊阿伯的糖人。
為此,他被自己的師傅責罰,勒令在山洞中思過。
我去看他,摸著他身上道道鞭痕,心疼得要命。
「阿衍,你疼不疼?我帶了療傷藥膏,要不要給你塗一點?」
傅衍之看著我。
黑暗的山洞中,唯有他的雙眸亮得驚人。
熠熠如天上星光。
「我不疼,阿瑜,那個糖人喜歡嗎?」
似乎是怕我因他受責打的事有心理負擔,他又笑著說。
「只是我回來的時候太急,糖人都化了,可見真是仙界人界不同,在人界還是俊俏小生的糖人,剛到仙界,就長出長鬍子了,阿瑜,等我到那個年紀的時候,你可不要嫌棄我。」
我紅著眼眶,佯作惱怒地拍他。
「怎麼不讓糖人老爺爺的鬍子把你捲走!」
那是只屬於我們兩個之間的談話。
而現在,卻被「失憶」的我說了出來。
見我沒有否認,傅衍之的臉上閃過一絲狂喜。
可很快,這抹狂喜就變成了驚慌。
傅衍之喃喃道。
「阿瑜,我們之前一起經歷過的那些事,你都記著,不是嗎?」
「所以說,你是自己選擇……」
我打斷了他。
「傅衍之,是我不要你們的。」
曾經的那些歡愉情愛,早在日復一日的漠然冷待中,消磨殆盡。
所以,我選擇放手,選擇斷舍離。
「你們腦中的記憶封鎖,也是我自己留下的,與他人,並無半分干係。」
「傅衍之,再見。」
傅衍之挺拔的身形,一點點,佝僂了下去。
我當然知道原委。
人在極度心痛的時候,是站不直的。
我拉著宋瑤,騎上了馬。
宋時年謹慎地盯著傅衍之父子。
直到確認了傅衍之沒有再追上來的意圖時。
才猛地收劍入鞘,翻身上馬。
傅浩然像剛驚醒一般,站起身來。
「阿娘,你別走!」
他跌跌撞撞,就要追上前來。
卻被一直沉默不語的傅衍之,用術法困住。
傅浩然不解地大吼。
「阿爹!你放開我,我要去找阿娘!」
傅衍之抬起頭。
俊秀的面容,仿佛蒼老了十歲。
他看著天邊,平靜道。
「浩然,那不是你的阿娘。」
「我們,記錯了。」
10
我抱著宋瑤,身邊的宋時年是不是就要看我一眼。
見我沒什麼反應,他小心翼翼地問。
「娘子,你莫不是生氣了?」
「今日的事,是我的不對,我不應該獨自一人買長壽麵當驚喜,把我的娘子一個人留在家中,遭受飛來橫禍……」
我忍不住,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還不等宋時年露出一副如蒙大赦的表情,便漫不經心地追問。
「凡人是不可能一路闖入仙界的,你究竟有何事瞞著我?」
宋時年嘆了口氣。
「阿瑜,你真的想不起來了嗎?」
我疑惑地看著他。
只見宋時年二指並起,向我眉心一點。
一股溫暖的力量,順著他的動作,漫入我的四肢百骸。
頭腦之中,霎時清明一片。
我想起來了。
在我還未化形的時候,總有一隻仙鶴,在我旁邊歇息。
他為我銜來清露、落花,各種各樣的石塊。
清露增進了我的修為,落花增強了我的靈力。
斗轉星移,那塊石塊也逐漸變高變大,再之後,我用它,鍛造了我的本命劍。
我化形了,成為了仙界年紀最小,實力卻最強的上仙。
那時,我也曾聽說。
有一位與我同日化形的年輕仙君,奉命征討妖魔。
屢戰屢勝,故常在戰場,無人相識。
直到新年交替,那位辰星仙君大勝歸來,聲譽加身,炙手可熱。
我和傅衍之去看他的慶功禮,我才發覺,那雙眼睛,異常的熟悉。
再後來。
每每我遭遇不測,總有相同的一雙眼睛,沉默地提供幫助。
宋時年化作不同的陌生人,默默守護了我幾百年。
直到我心灰意冷,離開仙界。
他封印了所有曾讓我錐心的痛楚,隨後拋棄了仙界頂端的功名。
站在誅仙台上,一躍而下。
再睜眼,他變成了宋時年。
仙界的辰星仙君,守在我身後,不發一言。
人間的傅小王爺,打馬長街,紅妝十里,迎娶了普普通通的蘇家女。
我眼眶濕潤,疑惑問道。
「為何,為何是我?」
宋時年垂眸,淡淡笑道。
「遙遙一見,便傾心多年。」
「更何況我們還未化形之時,仙界折返間漫漫長路,只有你,肯讓我乘涼。」
一場樹葉的傾斜,總會有人,記得好多好多年。
後來,聽說傅衍之瘋狂修煉時光迴轉之術,魔氣侵體,被關在仙界最幽深的水牢之中,不見天日。
而傅浩然,則像瘋了一樣獵殺魔族,早早死在了戰場之上。
謝知婉被腦中零散的記憶折磨,從昔日人人追捧的仙子,變成了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瘋子。
我放飛停在指上的信鴿,告訴它,以後都不必再來。
仙界的事,我不再好奇,也不再在意。
「阿娘!我們一起出去玩好不好!」
我轉過身。
宋時年牽著宋瑤,正微笑著等我回頭。
我向他們走去。
我早已有了,屬於自己的家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