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有一個在姜醫生這就診了一年多的患瘧小姑娘,她願意獻血。」
「長得還挺漂亮,瘦瘦小小的,那天還和宋醫生一起出門去了,宋醫生應該知道。」
宋折渡從怔愣中回神,就聽見了這句話。
他的心像是被一隻手抓了一下,說不出的難受。
宋折渡突然想起,在我抽血謊稱體檢的那天,
檢驗科的窗口內,放著一袋200CC的血袋。
他猛地抓住了小林的肩膀,語氣帶了自己都未曾發覺的急切:
「你說的那個小姑娘,叫什麼?」
「好像叫宋什麼…」
「哦對了,我想起來了,叫宋知念。」
霎時,好像有一道驚雷,生生將宋折渡劈在了原地。
我在夢裡笑起來。
真好笑。
我竟然夢到宋折渡知道我患了瘧疾的事情,在到處找我。
一種名為報復的快感在我心裡滋生。
笑著笑著,又覺得自己很可憐。
也只有夢裡的宋折渡,才會在乎我。
但我睜開眼,卻真的看見了宋折渡。
又是幻覺嗎?
我眨了眨眼。
宋折渡卻似乎知道我心中所想,對我啞著聲音:
「我不是幻覺。」
這時我才發現,他眼底青黑,唇周長出了短短的胡茬,頭髮上也帶著窗外未乾的雨。
他看起來很著急。
是我整理出來的財產,少了什麼嗎?
我想起來江綺珺給我發的那些話,語氣中帶上了禮貌的疏離:
「宋先生,我留下的東西你有什麼沒有找到?」
宋折渡久久不說話,我下床穿鞋,
「我再去找找吧,但是如果少的是我花掉的那些東西,可能就沒有辦法還給你了……」
「你快死了你知道嗎?」
他的話打亂了我的動作。
我抬起頭看他,竟從宋折渡眼裡看到了一種名為悲傷的情緒。
「我知道啊,要不然怎麼說沒辦法還你……」
我的話突然卡殼。
因為我又感受到了宋折渡懷裡的溫度。
他緊緊抱著我,就像過去無數次那樣。
他埋首在我頸間,聲音低低的:
「你和我回家,我一定能想辦法治好你。」
他的親昵讓我恍惚了一瞬。
我不禁開口問:
「你現在是以怎樣的身份來對我說這句話?」
得寸進尺似乎是人的本能。
在重新確定宋折渡的關心時,我的心裡升起無數的貪慾,渴望聽到另一個答案。
「我們是……兄妹。」
我靜靜聽著他亂了的心跳,
「可是我的哥哥,早在援非的時候就死了,家裡還有他的死亡證明。」
「果然又只是對我的可憐…」
我很生氣,討厭他的口是心非。
我第一次推開他的懷抱,
「你走吧,我不需要死去哥哥的可憐。」
宋折渡驟然紅了眼眶,他死死盯著我,語氣像是從齒縫中擠出來:
「你不需要我,那你為什麼買了去非洲的機票,卻沒有走?」
我無懼地直視他的眼睛,心裡很平靜:
「因為我得了瘧疾,瘧疾的晚期症狀就是高熱驚厥。」
「我發燒了,渾身沒力氣,走不了路,所以找了家酒店先休息。」
「你就是研究瘧疾的,你不知道嗎?」
6.
但我所有的倔強,還是終止於宋折渡看向我近乎祈求的目光。
他說:
「念念,我求求你,你聽話一點。」
這還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流露出這樣的情緒。
宋折渡,我願意跟你回去,才不是因為我聽話。
就算我跟你回去了,我也很生你的氣。
我明明能感覺到你的猶豫。
你的猶豫明明就在對我說,你也有一點點喜歡我。
但是你為什麼不願意承認?
我的生命只剩不到一個月了。
我們兩人小心一點,披著偽兄妹的皮,偷偷做一對戀人,別人難道能看出來嗎?
就算有流言。
再多的流言,也能在我死亡後終止,不是嗎?
我的生命只剩不到一個月了。
這一個月里,你就不能像小時候包容我那樣,包容我這個任性的要求嗎?
陽台上一片月季的花瓣被風送來,打斷了我的胡思。
好吧,其實我的要求不是有點任性,是很任性。
很難被包容。
我望向宋折渡在陽台忙碌的身影。
他淺笑著說:
「我離開後,你根本就沒有打理過這些花吧,都快死絕了。」
我不說話。
我把它視為宋折渡的遺物,怎麼可能不打理。
只是我把它看得太重要,水澆太多,肥施太厚,把人家養死了。
宋折渡自顧自繼續:
「沒辦法,誰讓我是個勞碌命呢。」
「大小姐只負責享福指揮就好,其他的都是我這個長工的使命。」
大小姐和長工這個話茬,他在過去總提,每每能把我得意地翹起尾巴。
他又說了許多,直到把買來的所有花種完,陽台一片花團錦簇,我還是不理他。
我視線遙望遠方。
只有在宋折渡沒注意的時候,才會落到他身上。
然後趁他看過來之前,又不著痕跡地挪走。
宋折渡毫無形象地斜坐在花壇邊,汗水微微打濕了他的發梢。
他靜靜看了我很久,也不再找話題。
直到我再也裝不下去,朝他看回來,他才抿直了唇:
「為什麼你回來了之後,總是這麼安靜。」
我說:
「因為我還在生你假死的氣,不想和你說話。」
宋折渡笑彎了眼睛,唇角蓋著幾分苦澀:
「那我豈不是要完蛋了。」
「但你氣生著生著總會消,我哄了你二十年,總能找到哄你的辦法。」
「就比如,等會給你煮木薯糖水好不好?你最喜歡喝這個。」
最近總是容易精力不濟,每天都要睡很久。
睡完一覺起床喝水的時候,我看見宋折渡一個人躲在廚房裡煮糖水。
瓷鍋里的氣泡咕嘟嘟響,很好掩蓋了他發出的聲響。
他在哭。
有什麼好哭的。
我都還沒哭。
只是因為我說我還在生氣?
我想轉身離開,但腳步還是誠實地沒動。
「宋折渡。」我叫他。
「我不生你的氣了,你別哭了。」
他不願意被我看到他的脆弱模樣,不曾轉過身。
我便趁此機會,深深地看著他的背影。
他的手,會給我扎辮子,繫鞋帶,還會在我難過時摸著我的頭髮。
他的背,會在我踏青嫌累不想動的時候,讓我趴在上面。
等再睜開眼,就是山頂的漫山野桃花。
我怎麼可能捨得真的生你的氣。
怎麼捨得在生命的倒計時里,對我最重要的人生氣。
我安靜,不想說話,只是因為我快死了,
想趁這個機會多看看你。
7.
今天好不容易狀態好了一點。
我提出要出門踏青拍照。
然後精心給自己化了一個妝。
只是我最近瘦了很多很多,有些撐不起我的精心裝扮。
我苦惱地咬唇。
這樣拍出來的照片能好看嗎?
這樣的照片放在墓碑上,會不會嚇到往來的人?
但是很快又無所謂了,反正來墓園的都是為了自己的親人。
誰去在乎別人墓上的照片。
那宋折渡呢?
他會嫌棄嗎?
我糾結地覷了他一眼。
宋折渡看出了我的糾結,無奈地敲了敲我的額頭。
「你在我眼裡永遠都沒有美醜。」
迎著我不滿的目光,他略一沉吟:
「或者說,十八歲時的你試了一條新裙子,興沖沖跑到我面前來展示的時候,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你的鮮活和漂亮。」
「從此以後每次看你,都是那個明麗的影子。」
宋折渡腦海中回憶起那時。
鵝黃的裙擺映襯著外面的天光,像是溫柔和煦的太陽。
他的心跳激烈的一聲一聲,要衝破胸腔。
也照亮了他內心最深處,連自己都未曾發覺的陰暗。
我對宋折渡的說辭滿意地點點頭,
就聽到宋折渡說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