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竹馬結婚後,我們依然不熟。
除了每晚例行公事,基本不見面。
他性子極淡,即使我提離婚,也只分了會神,然後從我身上撐起來。
「好,收到。」
我說:「孩子我也不要,以後他得麻煩你了。」
「沒事。」
我堅持:「這幾年你辛苦了,謝謝。」
我的行李很少,一個箱子就裝滿了所有東西。
臨走前,我回頭關好門。
霍峻赤裸著滿是抓痕的上半身,沉默地站在陽台吸煙。
1
妹妹林舒喬回國的消息上了熱搜。
畢竟是年少成名的舞蹈演員,採訪視頻里,她穿著紅裙,一如既往地熱烈張揚。
但我注意到的,是最後一張配圖。
半降下的車窗里,林舒喬的頭恰好擋住一個人的側臉。
雖然看不清長相,卻能看出男人眉峰、鼻子還有下顎優越的曲線。
更何況,兩人的姿勢好似在接吻。
林舒喬的粉絲嗑瘋了,到處扒車子的主人。
我一眼就認出,車的主人是我丈夫,霍峻。
畢竟是全球限量款的勞斯萊斯幻影,很難錯認。
看來霍峻今晚不會回來了。
於是,我放心地霸占了臥室兩米多寬的大床。
深夜,一雙冰冷的手臂弄醒了我。
「醒了嗎?」來人很有禮貌,「抱歉,打擾你了。」
我意識還有些不清醒,片刻才想起要起身。
他已經摟起我的身體,給自己騰出半張床位。
「對不起,」我說,「我以為你今晚不回來。」
燈亮了,霍峻背對著我脫掉浴袍。
暖光給他背闊肌和脖頸鍍上一層淡金色,像油畫一樣,充滿力的重量和美感。
一分鐘後,那截脖頸貼近我。
「可以接吻嗎?」
他問得倒是客氣。
實際壓根沒有等到我的同意。
唇齒輾轉間,我清楚地感受到,他的脖頸在我手掌下慢慢浸透出汗意。
霍峻撐起身,長臂伸展,打開側邊的床頭櫃。
然後皺起眉——
「怎麼沒了?」
「抱歉……忘了要買。」我慢吞吞地說。
霍峻俯視我片刻,在旁邊躺下,似乎是很體貼的語氣:
「沒事,明天下班,我順路帶一箱回來。」
一箱……
早知道不藏起來了。
我硬著頭皮,回答:「那就麻煩你了。」
「不客氣。」
2
翌日起來時,另外半邊床已經空了。
只是隨便刷了下手機,居然就刷到了中午十二點。
昨晚共枕的人又上了新聞。
霍氏集團總裁霍峻,受邀觀看林舒喬回國後的舞台首演。
這一次,網友們不僅扒出了霍峻是昨晚車子的主人,還拿放大鏡分析出,兩人昨晚一定已經共度春宵。
因為即使霍峻穿了一件高領的黑襯衫,也沒擋住脖子上的草莓印。
而林舒喬的嘴巴,好巧不巧地,也破了點皮。
想想也能猜到,兩個人昨晚是有多激烈。
熱度太大,很快就有知情人爆料
當年霍峻為了求娶林舒喬,曾一度鬧到自願放棄霍氏的繼承權。
只是關鍵時刻,林舒喬拒了婚。
因為不想為了做霍家兒媳,結束自己的舞蹈事業。
時隔多年再重逢,少年錯過的戀人,都已成了各自領域的頂峰。
兩人每一個眼神、動作,都好像還沉浸著往昔的愛意。
新聞底下一大片評論,基本都是夸兩個人好配。
只有一個三無小號連著發了幾條:
【假,他有老婆了。】
很快,被一堆人追著噴:
【有老婆又怎麼樣?年少的白月光誰也代替不了!】
【那他也會離婚,重新追求林舒喬的。】
我剛想給他們點贊,話題廣場裡,被一張圖片刷了屏。
那是舞蹈結束的後台,霍峻給林舒喬送花。
林舒喬捧著花,笑得像個小女孩。
而向來不會表露情緒的霍峻看著她,仿佛被感染了一樣,臉上也露出笑。
雖然很淡,卻有種十分罕見的溫柔。
我心臟猛然一停,數種複雜的思緒一起湧上心頭——
認識數十年,結婚五年。
我沒看見霍峻這樣對我笑過。
他也從來,沒給我送過花。
3
如果說,林舒喬是霍峻年少時錯過的執念,那我就是被霍家強塞給他的責任。
林舒喬、我、霍峻,三個人都是住一個片區長大,上的也是同一個學校
不過他們從小跟著一個老師學書法,關係更親密。
而我第一次獲得霍峻的私人聯繫方式,還是結婚後半個月。
剛結婚時,霍峻連著加班半個月都沒回婚房。
婆婆知道後,特意上門,說我不主動關心霍峻身體。
我第一次給他發簡訊:【打擾了,今晚回來吃飯嗎?】
半個小時後,他回我:【請問你是?】
【林滿。】
【謝謝,不用等我。】
一直到三個月後,霍峻給我發了第一條信息。
【明天年夜飯。】
我:【請問有什麼事嗎?】
【要回一趟老宅。】
【好,我需要帶什麼?】
片刻後,我的手機響起錢款入帳的悅耳聲音:【「郵政銀行」您尾號730帳號現金匯入金額1,000,000.00,餘額1,000,123.00元。】
霍峻回我:【你決定就行。】
從那時起,我就知道,霍峻不會愛我。
他就像對待公司的員工一樣,用錢打發我。
但我看得很開。
聯姻,就是這樣。
他回不回家沒關係,反正我能一個人哐哐花錢。
關係變好一些,是在霍宅住了一晚後。
為了瞞過長輩,他不得已和我睡在一張床上。
我以為他不會碰我。
但婆婆那晚煮的湯,裡面加了很多料。
霍峻先說:「對不起。」
然後問:「可以嗎?」
最後是:「不舒服就喊停。」
我忍了很久,還是發出聲音說:「...不好意思,我覺得有些超出了。」
「對不起。」他道歉很快。
很久後,我沒忍住繼續問:「你為什麼還沒停?」
霍峻終於抬起頭,看了我一眼。
昏黃燈光下,他似乎有些猶豫,但還是低頭親了我一口。
很久以後,我知道他那天晚上為什麼失控。
林舒喬在國外談了一個男朋友。
那晚,是她官宣的日子。
4
發現自己懷孕後,我給霍峻發過一條信息。
是婦產科的超聲報告單。
他忙了很久才回:【恭喜。】
又過了五個小時後,他終於意識到了什麼。
【「郵政銀行」您尾號730帳號現金匯入金額5,000,000.00,餘額6000,123.00元。】
【辛苦了。】
半年後,我們的孩子霍子琛出生。
他對霍子琛很好,給他規劃了能涵蓋一輩子教育、醫療和生活費用的信託基金。
日子緩慢地過去。
很多人都知道霍峻結了婚,但並不知道他妻子什麼樣。
我們除了晚上的例行公事,基本不見面。
除了討論霍子琛,也不閒聊。
這五年,我們沒有因為任何事情吵過架,甚至算得上相敬如賓。
我們只是,依然不熟。
下午三點,我從幼兒園接霍子琛回家。
推開門,林舒喬正歪倒在我家客廳沙發上,抱著家裡的小狗向我打招呼。
「回來了?」
一直板著小臉的霍子琛爆發出尖叫:「小姨!」
他是林舒喬的粉絲,自從見過林舒喬跳舞的視頻,就一直念念不忘。
林舒喬摸了摸他的頭髮,笑吟吟地看向我:
「姐,你兒子好像也更喜歡我。」
霍子琛少年老成,此刻卻兩眼亮晶晶地看著她:「小姨,以後你就住我們家,不要走了好嗎?」
我把順路買的菜拎進廚房,隔著很遠,也聽得到林舒喬「咯咯咯」的笑聲。
「我住你家,你媽媽住哪啊?」
「她可以走啊,」霍子琛說,「反正她在這裡也沒什麼用。」
水龍頭的水嘩啦啦地流著。
門突然被推開。
霍峻站在門口,臉色有些疲倦:「我可以進來嗎?」
「可以,有什麼事?」
他指了指灶台上的鍋:「湯很香,能不能喝?」
「可以的。」我點頭,本來就是給霍峻燉的。
我盛好一碗遞給他
霍峻接過:「辛苦了,謝謝你。」
走出門,我看見林舒喬突然對我露出一個笑容。她說:「姐,你燉的湯還是一如既往好喝。」
我一愣,看見剛剛那個碗被林舒喬拿在手裡。
她邊喝邊舒服地嘆氣:「真美慕你會做飯,不像我連廚房都沒進過。」
霍子琛說:「小姨你跳舞那麼厲害,不會做飯也沒關係,讓我媽媽做給你吃就行了。」
一直以來,霍子琛都是被霍家寵大的。
我是唯一對霍子琛有要求的人,不允許他毫無節制,仗著家世欺負別的小孩。
結果就是,霍子琛一直不喜歡我。
他像他父親,只看得上自己喜歡的東西,或人。
林舒喬沒說錯。
不只是我的老公,我的兒子,甚至我的小狗,都更喜歡她。
離婚的念頭,就是這一刻定下的。
5
和霍峻提離婚,是一個星期後的晚上。
我們剛結束。
他突然說,等會有事要臨時出門一趟。
我打斷他,說我也有事要說。
如我所料,說完他也沒什麼反應。
只是走了會神,然後從我身上撐出來,面無表情。
「好,收到。」
像收到秘書的某個通知。
我說:「孩子我也不要,以後他得麻煩你了。」
「沒事。」
我堅持:「這幾年你辛苦了,謝謝。」
明明沒什麼感情,還要和我睡這麼幾年,確實也辛苦他了。
我的行李很少,一個箱子就裝滿了所有東西。
離婚協議書放在桌子客廳上,我已經簽了字。
臨走前,我回頭關好門。
霍峻赤裸著滿是抓痕的上半身,沉默地站在陽台吸煙。
離婚的事,我並沒告訴別人。
霍子琛在房間睡覺。
更遠的林家,我爸媽在慶祝林舒喬的生日。
等霍峻抽完煙,他也會出去找林舒喬。
帶上他放在書房裡準備好的禮物——
一件定製的紅色舞服。
第一眼看見時,我也很喜歡它。
但它和這段婚姻一樣,並不是屬於我的東西。
沒人記得,其實我小時候,也拿到過全國桃李杯青年組獎盃。
老師們都說,我的身體天賦,五百甚至一千人里,才能出一個。
但不慎從舞台高處掉落下來以後,我再也沒辦法繼續跳舞了。
那以後,我每天都把自己關在房裡以淚洗面,是我最痛苦的一段記憶。
爸媽當時也傷感了一陣時間,轉頭,又把林舒喬送到同一個啟蒙老師手裡。
「姐姐有的天賦,妹妹說不定更高。」
從那時起,我再不能看到任何和舞蹈相關的任何東西。
今晚,和無數個以前的夜晚一樣,是很平常的一晚。
風很輕,月亮很亮。
我從決定離開,一直到登上飛機都沒回頭。
上飛機後,漂亮的空乘端來一個小小的蛋糕。
「尊敬的女士,感謝您選擇我們航空公司的航班,我們全體機組祝您生日快樂。」
我微微一愣。
然後對她露出笑,謝謝啊。
6
我選擇的目的地,是在鄉下的外婆家。
下了飛機還需要轉一趟高鐵,下了高鐵就有專門的旅遊班車。
這幾年,外婆生活的村子被政府開發成了旅遊基地,每天都有專門往返的列車。
熬過了五六個小時,班車盤旋在山間公路上。
從老式的玻璃窗外望去,白色的雲朵仿佛是從地里長出來的,風和熱浪一起撲面而來。
我拍了幾張照片,心情愉悅地發了個微博。
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,打斷了我的輕鬆。
是霍峻的電話。
「請問什麼事?」
「子琛發燒了,你知道醫藥箱在哪嗎?」
「二樓儲物室。」「好。」
一陣沉默後,霍峻繼續說:「找到了,謝謝。」
「不客氣。」
正準備掛掉電話,霍峻卻繼續說:「替我向外婆問好,玩夠了就回來,子琛一直在喊你。」
我拿著手機:「那你要告訴他,我們已經離婚了。」
咔嚓一聲,似乎是霍峻點起了煙,他語氣很平靜:「因為陳斯庭?」
「陳斯庭?」我半天才從記憶深處想起這個名字,頓時有些莫名其妙,「和他有什麼關係?」
「他回國了,」霍峻說,「你們現在IP在一個地方。」
「霍峻,」我揉了揉太陽穴,「你現在好像不是很清醒,我不懂你在說什麼,也不想聽懂。」
「以後再找不到的東西,可以問管家,生病了,就帶孩子找醫生。」
「我希望我們以後的關係,就是互不打擾。」
霍峻沉默片刻。
「行,如你所願。」
7
到達外婆家門口時,我很激動。
曾經古樸的村落變得更現代化了,但依然保留著少數民族的特色。
熟悉的前院、熟悉的葡萄架、熟悉的溪流….
但——
門口卻有個不熟悉的人。
很年輕,穿著黑色的T恤,戴著銀色的骨鏈,似乎剛洗頭,帶著清涼的水汽。
我推著行李箱,遲疑地看著他,他也一直看著我。
距離越來越近,我們同時恍然大悟地發出聲:
「陳斯庭?」
「林滿?」
世界上居然有這麼巧的事。
回個老家,居然還能碰到以前一起參加比賽時的隊友。
我因傷放棄舞蹈的這些年,陳斯庭一直在堅持。
大學畢業後,他和林舒喬一樣,去了國外進修,我看見過很多次他們的宣傳海報。
霍峻這麼清楚他的行程,也是因為林舒喬。
他們是一個舞團的。
陳斯庭說,回國後,他一直想做一支獨特的瑤族舞蹈。
而我外婆這邊的村落,近幾年因為瑤遺址文化有名,他特意來這裡採風尋找靈感。
簡單的寒暄過後,陳斯庭突然試探地問我:「林滿,當年..以後,你還有嘗試跳舞嗎?」
我沉默片刻。
陳斯庭繼續說:「我在國外認識了一個相關行業的醫生,他的機構專門就做這方面的康復治療,林滿……如果你還想跳舞,你要不要試一試?」
「成功率也許沒辦法是100%,」陳斯庭繼續說,「還有,它的治療費用可能比較高,如果你需要的話,我可以.…借給你。」
似乎有些擔心自己說錯話,陳斯庭有些緊張地看著我。
「當然,你不願意的話,就當我什麼也沒說過。」
剛出事那幾年,我從沒放棄康復治療。
但是那些療程,最後都沒效果。
拿著高額的康復費用,一次次滿懷希望,又面臨絕望。
加上家裡後面生意失利,拿不出多餘的錢來,慢慢也放棄了。
我嫁給霍峻,躲到婚姻里渾渾噩噩待了幾年,早喪失了曾經的心氣。
我想拒絕陳斯庭,話到嘴邊卻變成了:
「要。」
「哪怕只有10%的機率,我也要試。」
說完我自己也愣在了原地,垂下的手不受控地微微顫抖。
我的身體,依然還是不甘心。
計劃臨時更改。
在村子裡陪著外婆吃了晚飯後,我就聯繫了陳斯庭說的教授。
羅斯教授問了我許多情況,說曾經治療成功過類似的案例,讓我不必擔心,然後讓助理替我預約了下個月的見面。
掛掉電話,我還以為自己在做夢。
一旁陳斯庭似乎比我還激動:「太好了,林滿!」
「謝謝你。」我的心跳也慢慢加快起來,整個人都有種虛幻的不真實感。
他卻搖搖頭:
「其實我也是為了我自己,林滿,如果治療順利,我也想請你幫我一個忙。」
「好。」
我沒問什麼忙,直接一口答應。
8
一個月後,我飛去了國外,找到了羅斯教授的醫學基地。
雖然語言不通,也沒有認識的人,每天都是枯燥重複的康復治療,但是...
我曾經以為會永遠僵硬的右腳,確實在慢慢「甦醒」。
有時候,我甚至能做出一些以前的舞蹈動作。
羅斯教授說,相比於其他的患者,我的情況其實並不嚴重。
加上這些年我自己也比較注意,用不了多久,我就可以出院了。
「身體比你想像的更堅強,」他說,「在這些年裡,它一直在默默修復你。」
「我們唯一需要的,就是等待。」
因為他的話,我放棄了其他一切安排,將所有時間和精力,都投入到了康復療程。
工作人員甚至感慨,我每天來的時間比她們上班打卡時間都早。
「林,今天的康復運動就到這裡吧,」助理笑著看向我,「明天同一時間,來早
了你就自己開門哦。」她走了。
我還是留在基地里,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。
「林滿,」一個推著輪椅的圓臉女孩在門口看著我,「走不走?」
她叫秦笑,也是一個中國人,我們住在同一間宿舍。
秦笑的身體情況比我更嚴重,她是一個網球運動員。因為一場意外的車禍,已經在輪椅上坐了五年。
每天晚上,我們會合作晚飯,然後一起去河邊上散步。
但是今天,秦笑似乎心情不是很好。
一直到了宿舍,她才開口:
「羅斯教授說,我的腿很難恢復了..而且,我在網上,看到了他的結婚照。」
我知道秦笑說的是誰。
秦笑打混雙的隊友,兩人初中就相識,高中一起下定決心,要為同一個事業奮鬥終身。
訓練了無數個日夜,終於可以一起參加比賽時,她出了車禍。雖然搶救回一條命後,雙腿卻徹底失去知覺。
秦笑鎖起了網球球拍,分了手,出了國。
據說那個男孩在國內單身了五年,一直在等她,等到現在,也要結婚了。
「我為他開心,」秦笑邊擦乾淨眼淚邊說,「沒有人會一直留在原地,現在他要往前走,是一件好事。」
「但不知道為什麼,我還是有一種強烈的被留在過去的感覺。我這麼想,是不是很可恥?」
我摸了摸她的頭,給她遞上一張紙巾。
秦笑開了一瓶紅酒,喝著喝著,迷迷糊糊睡著了。
我把她抱到床上,蓋好被子後,突然收到一條陌生的簡訊。
【外婆說你去了國外,你錢夠不夠花?】
我看著它,實在想不出來會是誰。
下一秒——
【「郵政銀行」您尾號730帳號現金匯入金額1,000,000.00,餘額4000,000.00元。】
那瞬間,我知道了這個新號碼的主人。
盯著簡訊看了片刻,我將錢轉了回去。
9
康復治療快結束時,陳斯庭說正好也在附近玩,便順路來接我。
他和羅斯教授聊了很久,然後笑著看向我:
「恭喜你啊,大舞蹈家林滿。」
我被他嚇了一跳:「太浮誇了!我只是康復了,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。」
「而且現在的我,估計都沒地方要…」
陳斯庭收斂了笑容:「記得我說過,要請你幫個忙嗎?」
我點點頭。
他摸了摸鼻子:「我的舞蹈已經創作完了,但現在它缺一個領舞,林滿,你願意嗎?」
我徹底呆住了。
「不行,我..!
「開始只是幾個小型的劇團裡面的演出,跳砸了也沒關係,」陳斯庭說,「你不用壓力太大,想好了再答覆我。」
我知道,我應該拒絕。
因為這是陳斯庭很重要的創作。
因為相比我,會有更多專業的舞者,更適合這個機會才對。
因為...
但那一瞬間,我張了張嘴巴,什麼拒絕的話也說不出來。
我也.…好想要這個機會啊。
回去後,秦笑知道了這件事情,把我罵了一頓。
「為什麼要拒絕?必須要去。」
她把我的行李箱找出來。
「你敢放棄,我就永遠不會承認你是我朋友。」
「你知道嗎?林滿,忍受痛苦很容易,只需要待在原地,一直自怨自艾就行了。但做出行動,改變痛苦卻非常難,要把自己撕碎了往前走,又重新拼湊起來,才能看見一點點的機會。」
「而就這麼一點點機會,還有好多人和你搶呢。」
「我已經夠懦弱啦,」她苦笑著說,「但我希望,我的朋友能勇敢。」
「所以,別害怕,林滿,往前走吧。」
很快,我的療程結束了。
我把宿舍全部清掃一遍,又在冰箱裡放滿食物,囑咐秦笑找不到的東西記得發簡訊問我。
相識的時間雖然很短,但不知道為什麼,分別卻很捨不得。
「囉囉嗦嗦的,快走吧。」秦笑不耐煩地催促。
最後一面,是秦笑坐在窗邊,朝著我揮手。
陽光灑在她乾淨柔和的臉上,秦笑一直在笑,好像從沒有過任何煩惱。
那是我見她的最後一面。
10
回到國內後,父母終於知道我和霍峻離了婚。
他們勃然大怒:「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啊?」
「這麼有錢的老公,別人想要都嫁不了。」
「我們辛辛苦苦,好不容易給你鋪了這麼好的路,你倒好,居然說丟就丟?」
罵完他們又威脅我,趕緊去找霍峻復合。
看在霍子琛的面子上,他會和我復婚的。
我拒絕了。
爸爸氣得捂住胸口:「我看你就是腦子有問題,我怎麼生了你這麼一個蠢貨?」
媽媽沒說話,只是失望地看著我。
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,感覺自己一回來,就變得很小很小。
「他有喜歡的人,他根本不在乎我。」我說。
「那又怎麼樣?」爸爸說,「男人就算出軌,你也要在他家裡賴一輩子。等孩子繼承財產,你就熬出了頭,那時候,你想要什麼得不到?」
「林滿,你26歲了,你不是個天真的小女孩,你不能只考慮自己,你也要考慮一下家裡了。」
我搖頭:「有林舒喬在,霍峻不會從我們家的公司撤資的。」
「他想娶的人,一直是林舒喬。這點你們自己也知道不是嗎?很快,你們就能收到他們的喜訊。」
他們依然像聽不懂我的話一樣,嚴厲道:「你如果非要堅持,那以後永遠也別踏進家門一步!」
我站起身,把心臟藥在爸爸面前放好,強忍住淚意:「爸媽,這麼多年,我已經把你們放在我自己前面無數次了,我也想為自己考慮一次。」
「如果你們不願意,那就當沒有生過我吧。」
他們愣住了。
好像從沒想到,一直聽話的我也有這麼執拗的一面。
我在外面重新租了一個房子,然後屏蔽了家裡所有聯繫方式。
每天,我基本都泡在舞蹈室里,練習陳斯庭編的舞蹈。
舞團里大部分的人都千奇百怪,也很好相處,和家裡總是沉重壓抑的氛圍完全不同。
平常嘻嘻哈哈的,但一旦跳舞,全部都變得很認真。
我不想拖後腿。
很長一段時間裡,我重複著每天早上八點醒來,開始排舞,練完後和陳斯庭及同伴溝通細節,重複訓練,接著筋疲力盡之後,回到出租屋裡,倒頭就睡。
這樣的生活,當然沒有在霍家當太太時要舒服。
脫離了管家和保姆,什麼時候都得自己來。
再加上一下雨就漏水的房子,往返兩小時的地鐵,沒時間整理的家務….
我本以為自己會不適應。
但疲憊,反而讓我沒時間去感受新生活的迷茫不安。
我漸漸忘了人間的一切煩惱,只全身心沉浸在這場舞劇的排練里。
一天下班後,陳斯庭臨時起意說要和我一起走回去,就當是citywalk。
我們一起走過夜晚的街道,從一個路燈經過另一個路燈。
走完街道,進入小區,就是我租的單人公寓。
陳斯庭說,我已經和半年前的樣子完全不一樣了。
「是變邋遢了嗎?」我問。
如果爸媽現在看見我,估計快要認不出來。
和以前滿身名牌的主婦相比,現在我每天隨便拎件T恤,穿雙運動鞋就出門了。
也慢慢變得不那麼客氣,甚至會跟舞團的人一起講髒話。
網上說,髒話說出口,人的心靈就變乾淨了。
我深以為然。
「好像是,」陳斯庭摸摸鼻子,「那時候的你很精緻漂亮,但眼睛卻很憂鬱。現在的你雖然穿得很隨便,但是你會笑了。」
「我喜歡現在的你。」
他說完這句話,臉突然紅了,氛圍莫名變得有些奇怪。
已經到了公寓門口,我也有些尷尬。
為了掩飾,我掏出鑰匙準備開門,突然身體一歪,被拉到一個高大的身影背後。
霍峻站在我身前,淡淡地問:「他是誰?」
「你又是誰?」陳斯庭問。
霍峻面無表情:「我們生過一個孩子,你呢?」
陳斯庭剛想回答,我推了他一把,示意他閉嘴。
「已經離了,」我對霍峻補充,「孩子...現在也跟我沒關係,不過,我會付撫養費的。」
我繼續把公寓門打開。
霍峻和陳斯庭都沒有走的意思,我只好禮貌地問:「要喝杯茶嗎?」
霧氣從茶杯里升起。
霍峻坐在客廳的沙發上,那個單人沙發對他而言,莫名有些侷促。陳斯庭像一隻小狗一樣,跟著我在廚房打轉。
「沒事啦,我不喝茶。」
「什麼,要給我榨杯橙汁?」
「嗯,我知道在哪,又不是第一次來了,我自己動手吧。」
茶涼了。
霍峻還沒走,也沉默著沒說話。
我只好問:「還有什麼事?我要準備休息了。」
霍峻看了眼陳斯庭,突然莫名露出一個笑。
「你果然,就是為了這麼一個小白臉。」
「你們什麼時候開始的?」
我練了一天舞,已經很累了,懶得再作解釋:「你說是就是吧。」
「好,」霍峻點了點頭,放下茶杯,臉上依然維持著風度,袖口的手背卻暴出青筋,「林滿,你會為自己的選擇而後悔的。」
他站起身,冷漠地轉身離去。
他走後,陳斯庭突然問:「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啊?」
我看他一眼,開玩笑道:「是啊。」
陳斯庭「哦」了一聲,慢吞吞地問:「那我是不是得負責?」
他沒笑也沒動,薄薄的眼皮垂下來,仿佛在很認真地看著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