波瀾無驚的雙眸好似要把我看穿,也許是為了觀察這是否是我欲擒故縱的把戲。
我繼續補充道:「我是真心的,你不必懷疑我的用意。你怎麼想的?我……」
「沒時間。」
我話說到一半,程弋南終於開口。
「我今天明天都出差,飛上海。」
我十分善解人意:「那後天呢?」
「後天……後天去分公司視察。」
「大後天也可以。」
「全體職工大會。」
要不是程弋南此刻的表情過於平淡,我都要自戀地懷疑他是不是捨不得我了!
我深吸一口氣,繼續妥協:「你幾點開完會?」
「沈夏時。」
程弋南鄭重其事地叫了我的名字,他定定地看我,語氣平緩,更像是公事公辦:「我最近都會忙季度新品,沒什麼時間。」
14
就忙到連離婚的時間都沒有了嗎?
想過他會無情,沒想到這麼無情。
我咬唇,不想讓自己流出一絲留戀。
「沒關係的,您什麼時候有時間什麼時候聯繫我,反正我時間很自由。或者找律師擬好離婚協議,我直接簽字就好。」
程弋南微信提示音響起,是助理髮來的語音。
「老闆啊,別跟老闆娘纏綿了,再不出發要趕不上飛機了。」
我倆雙雙身子一僵,饒是程弋南始終維持著面無表情的姿態,也不難透過雙眸看出他的尷尬。
我主動緩解氣氛,故作洒脫地揮手:「你快去忙工作吧。我今晚就會搬走,你以後也不用擔心尷尬地躲在公司了。
以後要好好吃飯,胃病犯了會很難受的。」
「程先生,祝你以後的生活更加順利。」
話說到最後,我聲音已經帶了絲絲顫抖。
程弋南面色略帶了些糾結與複雜。
我根本沒心情再去猜他想什麼了。
低下頭讓散落的長髮遮住發紅的雙眼,我胡亂推了他一把:「快走吧,不然要趕不上飛機啦。」
他腳步聲終於響起。
我只敢用餘光目送他離去的背影。
走至玄關處,程弋南側目。
「其實,你住在這裡沒關係的,這就是你的家。至於其他的,等我出差回來再詳談。」
有錢人分手就是慷慨。
市中心的大別墅說送我就送我了。
可這個家裡處處都是我倆生活過的身影,我以後又該如何面對啊?
搬出去!刻不容緩!
15
我要帶走的東西並不多。
結婚一年,屬於我的不過是兩個行李箱而已。
他送我的那些價值連城的首飾奢侈品我統統沒要,只是臨走前看到他那次醉酒買的包包,我帶走了。
望著收拾乾淨已經沒有我生活痕跡的衣櫃,我蹲下身子,洋洋洒洒嚎啕大哭了半小時。
內心舒服多了。
我腫著一雙核桃眼,艱難拖著兩個行李箱出門時,正好與來上班的阿姨碰了個照面。
阿姨驚恐地睜大雙眼,很是不可思議。
「太太,您這是怎麼了?跟程先生吵架了嗎?你不會要離家出走吧?」
我搖搖頭:「不是吵架,阿姨,我們要離婚了。」
「什麼?!」
阿姨的聲音驚飛了枝椏纏綿的鳥兒。
也不怪她反應這麼大。
畢竟在阿姨的記憶里,我跟程弋南連架都沒吵過,從來都是恩愛兩不疑的。
如今阿姨不過請了半個月的假回家照顧了一下生病的孫子,再回來僱主家裡感情竟然發生巨變,是誰都會感到不可思議。
我不想跟阿姨深入解釋,只能故作洒脫跟阿姨告別。
「謝謝您這一年多以來的照顧,有緣我們還會再見的阿姨。還有……他的胃不好,常常不吃飯,還需要阿姨費心了。」
怕眼淚下一秒就掉落下來,我拖著行李箱逃跑似的離開。
身後傳來了阿姨的感慨:「多好的小姑娘啊,這麼愛他怎麼還是離婚了呢?」
16
所謂情場失意職場得意。
搬離別墅的第二天,我就收到了編輯發來的邀請函。
透過慷慨激昂的語音我甚至能腦補出她此刻激動的表情。
「寶貝!因為你上一本書寫得太火了,你一躍躋身頭等作家,還上了網站風雲榜。正好網站要舉辦十周年慶典,邀請你去啊!好像還有一個最受歡迎作者獎!最受歡迎作品獎,雖然入圍的作者有好幾個,但是看成績和點擊量,你應該是穩了!」
天大的好事啊!
上一秒我還打算含淚入睡,消減心底的難過,這一秒我眼淚一擦,直接從床上蹦起來。
我仔細觀看邀請函上的內容,時間是三天後。
寫小說這麼多年,終於輪到我出人頭地了!
接下來的時間,我都儘可能地讓自己忙碌起來。
像一個陀螺,除了逛街購買參加典禮的穿搭之外,其他時候都在寫新文大綱。
經此一戰,我再也不相信霸道總裁愛上我的戲份了。
作者已黑化。
下一本就開清醒女主叱吒職場,一路高升。
什麼男人不男人,一切都是姐的墊腳石!
時間很快來到三天後。
我拖著行李箱準時到達機場。
然而老天似乎非要提醒我,我必須得為一段失敗的感情而感到難過。
剛到機場便偶遇了程弋南助理。
不過所幸,他身邊沒見程弋南的身影。
我正要逃跑,可助理實在眼尖,遠遠便看到了我。
「老闆娘!好巧啊,你是要跟著老闆出差嗎,還是來送老闆啊?」
怎麼還是「老闆娘」這個稱呼?
從助理真摯的眼神中看不出這是客套。
大概程弋南忙得腳不著地,還沒來得及跟助理說我倆要離婚的這件事。
在這個地方也不好多做解釋。
我默不作聲轉移了話題。
「不是,我要去參加網站的周年典禮。」
助理恍然大悟:「我知道我知道!那天老闆打開電腦看你們網站首頁來著,沒想到老闆娘這麼厲害!一般參加這種典禮,獲獎率很高的!」
我經常用程弋南辦公桌的電腦登錄網站,他會找到也不稀奇。
再加上我們網站的尿性,廣告滿大街飛,程弋南大概是誤點。
我禮貌地道謝:「那就沾你的光了!」
我看了一眼腕錶,客氣告別:「我先去候機了,有時間再聊。」
助理拉了拉我的行李箱:「我們老闆在路上了,很快就到了,老闆娘不等等見他一面嗎?真的沒天理了,您也不管管,老闆現在就跟永動機一樣,歇都不歇,事無巨細,現在就連包裝敲定這種小事都要親自把關了,可苦了我了。女朋友見不到我,都跟我吵好幾架了。」
這就是程弋南的不對了。
總不能因為自己的感情落敗,就禍害別人家庭吧?
不過我哪有立場管他啊!?
我尷尬笑笑,用不了多久助理就會知道我倆要離婚的事了。
「不等了,我飛機很快起飛。」
17
網站周年慶典,簡直就是大型網友見面現場啊!
一群碼字機器見面握手擁抱,客氣地寒暄。
對於本社畜來說,簡直倍感壓力。
我的編輯穿著十釐米的高跟鞋百米衝刺,從會場的另一端跑來擁抱我。
「啊啊啊啊啊!沈夏時,終於見到你本人了,你本人怎麼白到發光啊!比照片好看一萬倍!」
我一入網站便跟著這個編輯,她與我一般大。
雖然從未見過面,但是她卻參與了我的很多重要時刻,因此哪怕是第一次見面,也不覺得有任何尷尬。
她誇得我心花怒放,我故作嬌羞:「謝謝,本社畜很受用。」
大抵知道我不擅長交際的尿性,編輯拉著我的手主動帶我認識其他作者。
她帶我走到一個大帥哥面前。
「來來來給你介紹一下,這是時風,男頻 ip 大佬,我的另一顆搖錢樹!」
我靠!
時風竟然長得這麼帥?!
這要是在微博 po 張照片出來,女粉不得迷死?
雖然成績優異,名氣很大,時風卻一點也不顯驕縱。
他靦腆一笑:「你好夏時姐姐,幸會。經常聽編輯姐姐提起你。」
這一聲姐姐誰聽誰不迷糊啊?
編輯撞了撞我的肩膀,小聲道:「時風還是在校大學生,比咱們小三歲。牛逼吧?」
我點頭:「確實牛。」
編輯神秘兮兮地湊到我耳邊:「你不是最近感情不順嗎?我把他介紹給你轉轉桃花運怎麼樣?人家可是之前很想認識你呢!」
這都什麼跟什麼。
我撇了撇嘴:「別這樣,搞得我好像一隻禽獸,弟弟比我小這麼多,人家還沒畢業呢。」
她道理一套一套的:「你懂什麼?女大三抱金磚。」
我雙目空洞:「算了吧,姐還需要時間治療情傷。」
但編輯似乎沒聽進耳朵里。
她混跡網站多年,幾乎從初中就接觸這一行,熬到現在,手下厲害的作者不下二十幾個。
如今被邀請進來的就有十幾個。
座位是按照編輯帶隊安排的。
編輯又體貼地把我和時風安排到相鄰的座位上去。
弟弟確實秀色可餐,但該死的我腦海里全是程弋南的身影。
弟弟跟我說話的時候,聲音都是溫柔的,一副陽光大男孩的模樣。
人又年輕有為,想必在學校不乏女生熱烈喜歡。
大概看出我鬱鬱寡歡,時風很會給我找樂子。
「姐姐你看台上這本書的封面,上面的人物像不像披了個麻袋?」
「姐姐,這個上台發表感言的作者一定很緊張,他的腿在抖。」
「人物上台的時候,這個燈好像在蹦迪。」
我心底的鬱悶被衝散了一些,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聊了起來。
18
我的名字出現在大螢幕。
主持人滿懷激情地宣布:「好,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最受歡迎作品獎的獲獎人——沈夏時女士!」
燈光與攝影齊齊對向我這邊,連我旁邊的時風都被迫入鏡。
在眾人矚目下,我拎著裙擺優雅上台。
一年的婚姻生活,程弋南確實教會了我很多。
帶我出入各大宴會場所,如今我已經能沉著冷靜地款步走在眾人的目光下。
說實話,螢幕上映照著我上台的畫面,還怪動人的。
我從主持人手中小心翼翼接過獎盃,說出早已經背得滾瓜爛熟的獲獎感言。
台下掌聲雷動。
主持人玩笑般開口問道:「我們夏時這本書簡直寫進了萬千書迷的心坎中啊,不少書迷留言說跪求書中男主角走進現實,刻畫如此深入人心受人喜歡的主角,夏時一定在生活中找到了原型吧?」
一句話成功將我問住。
我握著話筒的手幾乎不可見地抖動了一下。
程弋南的臉再度清晰地浮現在我腦海中。
是因為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嗎?我怎麼覺得我在人海茫茫的觀眾席中,看到了程弋南的身影?
時間一分一秒度過,我含糊其辭地回答道:「是的,其實大家用心就會發現,像程弋這種好男人在現實中不少見的,大家只需要用心對待每一份感情就好。」
然而主持人似乎對我的回答並不滿意,她掛著笑,繼續問道:「我看夏時在書評下回復網友的評論說,書中男主角的原型是您老公啊,想必生活中您老公一定很愛您吧?方便分享一下嗎?」
問著無心,說者有意。
我的心狠狠被針扎了一下。
當時只道是尋常。
我眼角泛起了紅,由於握話筒握得太緊,手上隱隱可見青筋。
深吸一口氣穩定心神,我艱難吐字:「沒有。那是跟讀者開玩笑。我純純幻想少女自己腦補。」
也許是看出我神態不對勁了,這次主持人沒再深問下去,說了幾句過場話後,我順利下台。
我有些失魂落魄。
甚至回到座位時,鞋跟踩了裙擺,我整個人向前踉蹌了一下,幸好時風眼疾手快起身,穩穩托住了我的胳膊。
「姐姐沒事吧?」
我搖搖頭,抬頭之間,卻隔著人海與程弋南目光在半空中相撞。
不是錯覺,是他真的出現在這裡了。
我呼吸都滯住了。
明明他周遭全是人,可程弋南總能自成一派,頗有鶴立雞群的感覺。
19
他不是應該在出差嗎?怎麼會閃現在這裡?
我無暇思索他在這兒的原因,只是內心慌亂地泛著疼。
積蓄了許久的眼淚猝不及防落下。
時風察覺到我神色的異樣,順著我的目光向前打量,但遠處並沒有什麼他看出的異樣。
弟弟乾脆將脖子前的領帶一把扯下塞入我手裡,關切問道:「姐姐你怎麼哭了?哪裡摔疼了嗎?」
我搖搖頭,終於找回自己的動作,緩緩落座。
我不敢回頭再看他,卻莫名覺得他視線一直落在我身上。
一時間只覺得如芒在背。
我沒有拿時風的領帶擦眼淚,疊放整齊後,又還他手中。
少年雙頰微微泛紅:「姐姐,我不太會系領帶,一會兒還要上台,你能幫幫我嗎?」
請求很合理也很殷切,我沒拒絕。
耐心地將領帶給他打理整齊。
這個動作我並不陌生。
在之前的一年裡,我重複了無數遍。
在程弋南身上。
打領帶這項技能還是他手把手教會我的呢。
弟弟笑得很甜:「謝謝姐姐。」
接下來的典禮我都有些失魂落魄。
終於熬到了最後。
網站老闆激動上台發表感言後,典禮圓滿落幕。
而後工作人員耐心過來引導我們去下一個場所,晚間宴會。
有專車停在會場門口專門接送我們,算是安排很妥當了。
我被工作人員領著出門,方向正是程弋南所在的位置。
人很多,程弋南卻始終穩坐在原地,西裝外套的扣子被他解開,平添了一絲慵懶感。
網站老闆遙遙看到他,喜笑顏開向他走過去。
「喲!程總大駕光臨怎麼不說一聲?您助理謝絕了邀請,我還以為您不來了呢,您怎麼坐最後排啊?有失遠迎了!您可是貴客。」
程弋南起身與他寒暄。
我的耳朵自動過濾聲音。
周遭人的嬉笑談話我統統都聽不到了,只剩下程弋南好聽的聲音。
「不值得您大動干戈遠迎,我就來看看,哪兒值得您以貴客相稱啊。」
20
他嫻熟地說著客套話,身上有種與生俱來的矜貴感。
因為注意力都放在程弋南身上了,我走得格外緩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