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心頭瀰漫的陰雲,因姜映真這縷清風拂過,終於見到一絲陽光。
不久後我收到律師消息。
他說材料已經整理提交法院了,但陸澤睿出了一個小意外,住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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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陸澤睿在開車時突然下肢失去知覺發生車禍,送院治療後查不出病因。
是主任路過時靈光一閃查了某幾項指標,為他做了特殊檢查才下結論。
他罹患罕見病,到了發病的急性期,痛苦難忍。
如果說世上有因果一說的話,陸澤睿一定是嘗到了因果報應。
罕見病萬分之零點零幾的機率精準命中他。
而全國唯一研究這個病的醫生,能救他的人,是我。
可我的右手已經廢了,永遠無法拿手術刀。
從他過肩摔討好女神學姐的那一刻起,他把自己的命,治癒的希望也全都摔沒了。
自作孽。
活該。
痛快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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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澤睿患病後再沒主動聯繫過我,只是某天我收到了一個快遞,銀行卡大額存款,他把所有積蓄都寄給我了。
這個病急性期不治療真的會死人的。
於是在簽收和發善心救人之間。
我選擇了催他早日出庭受審,依法辦事。
「瞧你這傻樣。下次還敢亂開玩笑過肩摔嗎?哈哈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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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訴流程很長,從冬天等到了春天,春天等到了夏天,終於在我搬離門診樓的那天收到了開庭的消息。
我的右手不適合留在臨床一線,恰巧導師有位好友是研究院副院,前段時間向我拋來橄欖枝。
他願意為我單獨開一個研究室,從此專門研究脊椎罕見病。
這是吳教授生前一直推進的事情,如今由我完成,某種程度也算因禍得福了。
我離開那天也是張戴妃離職的日子。
這半年她手術頻頻犯錯,背上太多投訴,聽說最近和一位有錢的男病人關係親密,手上還戴了戒指。
但那男人已婚。
比起半年前大家趨之若鶩的場景,此刻沒人關心她走不走,拍什麼照片,笑不笑。
男同事指著她冷聲冷氣議論:
「好裝啊她,故意穿那種衣服還披散著頭髮濃妝凹造型,從前覺得她是冰清玉潔的仙女,現在明白了,破爛貨一個!水仙花不開花,凈裝蒜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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邁出醫院大門時,張戴妃在我身後輕笑了一聲。
「學妹啊,你春風得意了這麼多年,到頭來還不是和我一樣離開,誰又比誰高貴呢?」
「我原本挺羨慕你,嫉妒你。不過現在,呵呵祝你好運吧。」
說完她故意露出戴鑽戒的右手,纖細的手指輕攏髮絲,目光迷離,嫵媚動人。
很快有輛豪車停在她面前,男人貪婪地拉住她的手。
而我轉身去公交站搭車。
師出同門,共事幾載,從此人生背向而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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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澤睿沒熬到開庭意外身亡了。
聽說住院時恰好睡在王邦皓曾睡過的那張床, 起夜一腳踩空, 連著輪椅從 13 樓滾下去,當場咽氣。
事後才知,那並不是意外。
他出事前正在和張戴妃徹夜聊天,開導女神學姐走出情傷。
原來張戴妃懷孕了。
可那人有老婆不願負責, 鬧到最後她一分錢也沒拿到,還被原配拉去大街上活生生打掉, 衣不蔽體。
陸澤睿起初勸她愛錯了人,她值得更好的。
後來發現她插足別人婚姻, 又開始誇她比正妻更值得男人疼惜。
到最後,他徹底明白張戴妃是個愛錢媚男的 low 貨,根本不是他愛慕了七年那位冰清玉潔的女神。
不是他幻想出那個可望而不可即的完美女性。
他說不出話了。
很快發生意外。
多麼愚蠢又可憐的男人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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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澤睿生前簽過遺體捐贈書,還不巧就要捐到我所在的研究院,似乎是剛吵架那時候他為我準備的一份驚喜:
【愛你的心至死不渝,我願為你付出一切, 生生世世守護你。】
收到消息那天給我噁心得吃不下飯。
但天不遂人願Ṫù⁵,運送車輛在跨海高速上拋錨了, 司機到路邊聯繫拖車時, 原本掛好手剎的汽車突然向左傾斜, 帶著陸澤睿三秒鐘墜海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他家人花錢撈了半個月都沒撈到,法院最後判定司機無責任。
去探望師母時偶然提起此事, 老太太給吳教授上了柱香, 悠悠感嘆:
「挺合理的, 都是報應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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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映真在大三時候加入了我的研究室。
她以最高分從五所院校四千多位報名者中脫穎而出,正式學習起了我當年那些專業筆記。
她美術天賦比我好,對立體空間的記憶和解構非常快,這對需要精準操作的脊椎手術有很大助益。
我問她是不是原本打算出國學藝術, 為Ṭû₁了救謝崇才改行學醫。
姜映真看著手術實錄吃完碗里的排骨,平靜反問我:
「師父你看我像那種愛男嬌妻嗎?」
「不像。」
她擦了擦嘴, 從包里掏出一封結婚請柬遞給我:
「我愛他,但他不是我人生的全部。」
「我生以悅我,謝崇只會成為被我某一縷光芒籠罩下的, 我的愛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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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哇這個阿姨沒有手是怪物!」
研究室窗外傳來幾聲小孩子的叫喊。
今Ťù⁰天是家庭開放日,不少同事帶孩子來參觀。
我循聲望去, 發現窗外站著的人是張戴妃。
她右手沒了。
幾年沒見她像是蒼老了十幾歲, 枯黃的頭髮隨意披散著, 滿臉濃妝, 廉價粉底液浮在乾燥皮膚上,極力散發著一種屬於人妻的媚態。
她嫁給了研究院的一個保安。
那男人挺凶的。
這時候家長站出來提醒:
「你們不可以這樣沒禮貌哦!阿姨的手只是生病了, 她也很難過,怎麼可以笑她?ṱü₍快向阿姨道歉!」
一群嘻嘻哈哈的小孩子很快立正站好,乖乖向張戴妃道歉。
真好笑。
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, 她不懂。
她當年笑得無比燦爛。
張戴妃突然嬌吟了一聲, 抓起某個小孩子的手臂:「哎呀你受傷了?阿姨幫你看看好不好,阿姨也是外科醫生呢。」
話音剛落他老公從人群里站出來,紅著臉喊她快走吧:
「你都下崗多少年了, 自己那爛病都治不好還治小孩子?別當顯眼包,我嫌丟人!」
我站在人群外面遠遠地看著張戴妃,姜映真從身後喊我回去看實驗結果。
同樣一個十字路口。
同樣的背道而馳。
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。
本文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