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得不跪在我面前,向我求饒。
流音不過跪了一刻鐘的工夫。
我哥不顧士兵阻攔,闖入了營帳里。
「林澤,她想我死,還好你來救我了……」流音哭著,柔柔弱弱起身撲入我哥懷裡,「這些日子,她用盡辦法折磨我!你看我的手!」
林澤看了一眼她洗衣服洗破皮的手,心疼地緊緊攥入掌心裡。
他抬起陰雲密布,寒氣逼人的眼睛,怒視著我。
「溪溪,你還是我看著長大的妹妹嗎?
「你為什麼變得這麼惡毒!」
10
我幽幽看著面前發怒,為了懷中女人出頭的哥哥,如同在看陌生人。
他嘴裡的「惡毒」,簡直可笑。
我沒有逼迫流音跪下來給我當凳子,沒有逼著她天不亮去找露水,少一滴,就會挨上一板子。
她只是乾了軍營中奴婢該乾的活。
難道,她還是小公主,我還得供奉著她嗎?
哥哥突然,冷然語氣僵硬地開口:
「溪溪,向公主道歉!
「你就不能讓一讓她嗎?」
「她生來高貴,哪怕南朝不在了,她依舊是公主殿下。」我哥加重了語調,「而我們生來就是賤民,你不該趁她落魄,這樣欺負她!」
這樣的話從我哥嘴裡說出來一點也不奇怪。
他在流音面前,一輩子都是卑微的馬奴。
才會拋棄妹妹,任由妹妹被折磨而死,也要去討他的小公主歡心。
「道歉?她區區一個軍妓奴婢,她配嗎?」我冷冷笑著問道。
我哥一臉震驚,不敢置信,隨即臉上布滿鉛云:「林溪你別太過分,別逼我不認你這個妹妹!」
流音伏在他懷中,眼眶裡蓄滿了淚珠,搖搖欲墜的模樣:「你不用為我出頭,我已經是亡國公主了……她到底還是你的親妹妹……」
「沒什麼關係,她說我是軍妓,我確實髒透了。我應該在亡國那天殉國的……」
林澤眼底一點點染上猩紅,他抬起手,手掌高高舉起,朝我的臉打來。
我們相依為命那麼多年,兩個人蜷縮在又髒又臭的馬廄里取暖,哥哥有一塊饅頭,也得掰碎了分我一半。
府中有下人,想染指我。
我哥不要命,衝上去和那人拚命。
然而,他為我做的一切,都比不上他懷中的小公主。
他第一次想打我,也是為了她。
「林溪,向公主賠禮道歉!」
「你一個爬床的賤婢,哪能和公主相比,流音她比你乾淨多了!」我哥紅著雙眼,口不擇言。
他的手沒打到我的臉,先被阿茴一耳光打了回去。
「林將軍清醒了沒有?二皇子的人,不是你能動的!」
我哥偏過臉,胸膛劇烈起伏。
我指著茶盞道:「她在我杯中下毒,欲害我性命。」
「林將軍你說該怎麼處理?」
我哥紅著眼睛,梗著脖子道:「這件事有證據嗎?流音貴為公主,犯不著害你的性命……」
「林將軍如此護著她,就替她受罰吧。」我冷冰冰開口。
眼前人,再也不是我的哥哥了。
前世今生,他的選擇,永遠都是流音公主。
我命人堵住了他的嘴。
三十軍棍,一下狠過一下,打在他的身上。
他一雙眼睛摻雜著恨意複雜,緊緊盯著我看。
大概他後悔這些年,在公主府照顧我,為我出頭。
他後悔有我這樣的妹妹。
我同樣後悔,擁有林澤這樣的哥哥。
軍棍結束後,流音故作心疼地抱著他,為他擦去額頭上的冷汗。
這點小恩小惠,就讓他感動無比,對流音更加忠心。
「……我沒事,我只是奴才,哪能讓公主為我做這些。」林澤一臉受寵若驚,聲音發抖。
流音攙扶著他,咬著嘴唇一副要哭出來的模樣:「她是你親妹妹,下手竟這麼狠!她心裡完全不在乎你這個哥哥!」
她挑撥完,轉身陰冷看著我:「林溪你別太得意!」
「你擁有的,我遲早也能擁有!」
11
看來她打算踹掉我哥這個蠢物,另攀高枝了。
林澤還毫不知情,一臉感動倚靠在流音身邊。
……
晚上,軍營中的木床不堪重負搖晃。
我乖乖地履行自己暖床奴婢的身份。
赫連珏對今天發生的事情,沒有過問一句。
仿佛他縱著我胡作非為。
這幾日,他經常不見人,十分操勞忙碌的樣子。到了床上一句話不說,使勁折騰我,折騰後倒頭就睡。
合起的眼睫,黑而濃密,落下的陰影像是兩把劍。
我只看了一眼,淡淡移開了目光。
床上床下,身體靈魂,我分得很清楚。
我拿身體換來庇護和權勢。
但這顆心,永遠不會交給北戎人。
我不會對敵國的皇子,產生感情。
深夜,我躺在赫連珏的身邊睡不踏實,聽到了女子似哭似痛楚的呻吟。
斷斷續續,在黑夜中迴蕩。
早上赫連珏離開後,我忍不住悄悄問阿茴:「昨晚你有聽見女子的叫聲嗎?」
阿茴一臉的見怪不怪:「你說的是王妃的聲音?」
「大皇子很喜歡折騰人,你不也很了解嗎?二殿下比大皇子更加兇悍呢!」
昨晚床板差點被他撞壞了。
我臉滾燙起來。
「但那不一樣……我聽柔然王妃的聲音很痛楚。」
雖然我是軍妓營里出來的奴隸,但赫連珏下手還有輕重,每次索取像是只野獸,但最多讓我哭著求饒,並不會讓我慘叫。
阿茴點了下頭:「大皇子他……有點怪癖。」
赫連蕘手段暴戾陰狠,我在前世也有所耳聞。
若非我真的是走投無路,也不會想用馬術吸引他的注意力。
「柔然王妃冰清玉潔,是大皇子從柔然強搶來的。這麼多年,大皇子只得到她的人,沒有得到過她的心,柔然王妃沒有對誰笑過。」
「大皇子總說馴服女人,如同馴馬,必須手段殘忍一點。所以……」阿茴聲音低了下去,「大皇子在床榻上手段尤其地狠,還喜歡邀請手下的人進去觀看,逼著柔然王妃屈服……」
床榻上,赫連珏按著我的腰,不滿地加重力道。
我疼得收回神思,撞進他狼瞳一樣,琥珀色深幽的眸子。
「在想什麼?」
赫連珏咬著我肩頭,沙啞低問。
草原上的男人,野性十足,他喜歡咬我,在身上留下各種痕跡。
我聲音同樣軟啞,問他:「柔然王妃,被那樣折磨對待,你不在乎嗎?」
「為什麼不想辦法搶回來?」
我知道北戎人強悍而冷血,但對著心上人,我不相信他能做到無動於衷。
汗珠順著赫連珏的下頜滴落,他抱著我的腰,面對著他。
蜜色的胸肌上繪著詭異的暗青色圖騰。
那雙淺色充斥著獸性的瞳孔低垂下面,直視著我的臉,他玩味又殘酷笑了起來:「我為什麼要救她?」
「你不是……喜歡……」
赫連珏對柔然王妃的感情,只是我的猜測。
這段時間相處中,他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。
所以,他是裝出來的?
裝出來對自己的「大嫂」有意?
「小女奴,我喜歡什麼,你不應該最清楚嗎?」他不緊不慢,輕咬著我脖頸。
到了最後,我暈乎乎抱著赫連珏的脖頸:「明天,我想去見柔然王妃。」
赫連珏深邃的瞳停留在我身上,沒有說同意,也沒說不同意。
12
我來到大皇子營帳前,不出意外被攔下來。
大皇子害怕她會逃跑,不許任何人隨便接觸柔然王妃。
還好見到了那天挑選舞姬的隨從。
跟了二皇子後,我給過他一筆賞錢,這一次,也是他帶著我進了營帳。
柔然王妃穿著素色羅裙,正在撫琴,一臉的淡泊清雅。
她一曲彈罷,才問我:「你是誰?」
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,才道:「你是那天的馴馬女?你來找我為何?」
她纖長手指又在琴弦上撥了兩下:「我同樣身在囚籠,什麼也幫不了你。」
我微微一笑:「我不需要王妃娘娘幫,我只想陪著娘娘。」
幾日下來,我只是陪著柔然王妃,她很少和我說話,只是自顧自彈琴。
原本看守的人還有所防備。
幾日時間,發現我只是來找柔然王妃做伴,也不多加盤問。
有一日,我來時,大皇子前腳怒氣沖沖離開。
王妃跌倒在地上,身上裙裾撕破,瓷白色肌膚上布滿剛弄出來的傷口。
我看了一眼,快步走上前,解下衣裳為她披上。
對左右的侍女說:「還愣著?趕緊去找傷藥過來!」
柔然王妃在我掌心下微微發抖。
我輕聲安撫她,用只有她聽得見的聲音說:「別怕!我會想辦法送你離開這。」
她怔了怔,當作什麼也沒聽到。
我接過侍女手中的藥膏,溫柔又小心地幫她上藥。
素衣之下,本該無瑕光滑的身體上,遍布大大小小層疊的傷疤。
全是赫連堯,那畜生留下的!
我陪著柔然王妃,到屏風後面換衣服。
赫連堯留下的侍女還想跟上來,我眸光眯起瞪著她們:「怎麼?我又不是男人,難道還會侮辱了你們娘娘?」
「就這麼大一點地方,王妃能長翅膀飛走嗎?」
兩個侍女聞言才停下腳步。
好不容易支走兩個侍女,柔然王妃輕聲問我:「為什麼要幫我?」
前世她救過我一命。
我理當幫她,不能眼睜睜看她被赫然堯折磨到死。
「娘娘相信前世今生嗎?我做過一夢,見到娘娘的下場不好,醒來之後聽到娘娘在夜裡的啜泣聲,便忍不住想幫娘娘。」
柔然王妃漂亮的眼眸停留在我身上:「我也覺得你面熟,仿佛在哪見過……我相信你是真心想幫我,但赫連堯對我看守很嚴。」
「這些年我嘗試過,都被發現抓了回來……」
我溫和道:
「過幾個月會有胡商過來,娘娘想辦法混進去。胡商來自草原好幾個地方,只要娘娘跟他們離開,赫連堯一時不會找到娘娘到底去了哪。
「娘娘離開西戎後,再想辦法回到柔然。
「但在此之前,需要有人成為赫連堯身邊的新寵,分散他的注意力。」
沒過幾日,赫連堯最喜歡的大宛馬生病了。
倒在馬廄之中,站不起來。
我主動找到赫連堯的養馬師:「讓我試一試,說不準能治好大皇子的愛馬。」
養馬師將信將疑:「你是誰?大皇子的愛馬,千金難買,是大宛國進貢來的。你要是治死了,得給大皇子的愛馬陪葬!」
還是柔然王妃出面:「你們讓開,讓她進去醫治,出了閃失,我替她擔著。」
他們看見柔然王妃後,才許我踏入馬廄。
我找來繡花針,只是刺了幾個穴位,在養馬師驚愕的眼神下,癱瘓不能走的馬隨即站了起來。
治好大皇子愛馬的事,很快傳了出去。
林澤找到了我,用半是命令的口吻對我說:「溪溪,你已經是二皇子的寵姬了,不需要再出風頭。」
「你把這次機會讓給流音公主,就說是她治好了大皇子的馬。」
13
流音也跟著我哥一起來了,她仰起臉,用楚楚可憐的表情望著我。
「我們都是南朝人,不應該互幫互助嗎?」
「治好大皇子的馬,對你來說只是錦上添花,對我來說,卻能幫我脫去奴籍。」流音想要上來拉住我的手,一副急迫欲哭的姿態,「林溪,你一定會答應的對不對?」
無論是治好大皇子的愛馬,還是他們來求我,都是我計劃中的一環。
但林澤那種理所當然、命令一樣的口吻,還是令我如鯁在喉。
我是他的妹妹,所以理應我受委屈,將所有的好處拱手讓人。
讓給的還是高高在上、作威作福的流音。
「溪溪!」林澤拔高了嗓音,神色急切帶著逼迫,「公主已經這樣求你了!」
「只是治馬小小的功勞而已,你都不答應嗎?」
我看著他們,只是極輕極淺地笑了一下,眼底猶如一汪深潭,沒有半點笑意。
「你們確定要我讓出功勞?
「好呀,我讓給她。
「別後悔便是!」
從我手中搶功,可不是那麼好搶的。
還以為我是前世孤立無援、等著他們來救的傻姑娘嗎?
沒過一日,赫連堯當眾獎賞昨日治好馬的有功之人。
昨日馬廄中的養馬師見過我,卻不知我的名字身份,也給了流音頂替的機會。
「昨日,是哪位治好了本殿的愛馬?」
赫連堯聲音落下,流音盈盈站了起來,她邁著輕盈的步子,享受著矚目的目光,走到赫連堯面前跪下。
用嬌柔的嗓音道:「是奴昨日治好了大皇子的馬。」
赫連堯顯然被她吸引了,狹長的眼瞳眯了眯:「我見過你,你是前朝的小公主。沒想到堂堂公主也懂得獸醫之術?」
流音早就想好了解釋,不疾不徐說道:「我也喜歡賽馬,所以在南朝皇宮裡特意學過……」
不等她話說完,赫連堯身邊隨從著急跑了過來:「大皇子,那匹馬又口吐白沫,抽搐不停了!」
赫連堯臉色陰沉,跪在他面前的流音,已忍不住發顫。
「你怎麼治的馬?為什麼沒有治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