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靈山上的人參精,
化成人形那日,我以我的心頭肉入藥,救了奄奄一息的謝行之。
為報救命之恩,他以身相許。
可後來,他囚禁我,剜走我的心頭肉,只為給他裝病的青梅補身體。
「嫣兒她是因為我身體才這麼虛的,你是我夫人,就當幫幫我吧!」
他不知道,我們人參精一族,三剜心頭肉,也是會死的。
1
我死了,死在謝行之第二次剜走我心頭肉的當晚。
我的身體逐漸恢復原形,靈魂從軀殼剝離,痛得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隔天婢女送飯來時,只在房裡找到一株被剜了一刀的人參。
事情報到謝行之面前,他正在給宋婉嫣喂藥,神情未變。
「行之哥哥,沈姐姐是不是生我的氣了,你快去哄她回來,她一個人在外頭太危險了……」宋婉嫣眼角微紅,低頭拭淚。
謝行之眼神微動,語氣還是很冷淡,「這宣城她熟得很,不會有事的,八成是找個地方躲起來了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沒什麼可是,」謝行之打斷宋婉嫣的話,「她就是耍小性子,不出三天,她自己就會回來了。」
「行之哥哥,你這種態度可不行,我都要替沈姐姐生氣了。」宋婉嫣說著,捂著嘴巴咳嗽了幾聲。
謝行之忙撫著她的背,「好了,你現在該休息了,我保證過兩天,你沈姐姐會生龍活虎地出現在你面前。」
我飄在空中,看著謝行之溫柔地哄著宋婉嫣,又看著他在她熟睡後,替她掖被角,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門。
他小心翼翼的樣子,看得我幾乎要落淚。
謝行之來到我的房中,玉兒正抱著我的原身哭泣。
「哭什麼?」謝行之皺眉看著她。
「回將軍,這是夫人的原身,她……她死了……」
謝行之怔愣了下,忙低頭看了眼手腕綁著的紅繩,神情又恢復如常,「你們主僕在搞什麼花樣?」
玉兒還是哭著,「將軍,我沒撒謊,夫人真的回不來了……」
謝行之無動於衷,「你告訴她,三天內回來,我就當什麼事也沒發生過。」
以前跟謝行之鬧彆扭時,我經常玩消失,但他公務繁忙,我到底不捨得他操心,總是沒過幾天就自己乖乖回來。
可這回不可能了,謝行之。
不管過多少天,我都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了。
2
謝行之今天一直待在書房,沒有去軍營,為了照顧宋婉嫣。
我想起我化形後第一次生病,身體實在難受,哀求他留下來陪我,可不管我怎麼撒嬌、怎麼裝柔弱,他都是一副冷漠的樣子。
「沈瑜,別任性,我是一軍將領,為了這點小事告假,傳出去像什麼樣子,往後誰還會服我?你作為將軍夫人,也應當做好表率。」
那之後,我再不敢提這樣的要求。
玉兒到底是心疼我,把我的原身包了起來,求到謝行之面前,「將軍,夫人曾說過,如果她死了,要把肉身葬回靈山,將軍若是不便,奴婢願把夫人帶回靈山。」
謝行之臉上閃過不耐,「還有完沒完了?她到底要鬧到什麼地步去?」
玉兒跪在地上瑟瑟發抖,還是堅持道:「奴婢沒撒謊……」
「行之哥哥……」宋婉嫣端著托盤走了進來。
謝行之迅速起身,「你怎麼來了?不是讓你好好休息嗎?」
「我看行之哥哥這幾日為了照顧我,都休息不好,特地叫廚房熬了雞湯給你送來。」
謝行之語氣頗有些無奈,「這種事情讓下人做就好了,何必辛苦走這一趟?」
「你待我這麼好,我總要為你做點事的嘛,快趁熱喝吧行之哥哥!」宋婉嫣輕聲道。
謝行之笑了笑,接過雞湯喝下。
宋婉嫣瞥向一旁的玉兒,「玉兒姑娘這是……」
謝行之冷哼一聲,「別管她,說什麼這人參是阿瑜的原身,要把它葬回靈山去,簡直笑話。」
宋婉嫣目光閃了閃,隨即又笑起來,「沈姐姐真是的,怎麼能開這樣的玩笑?她可是五百年人參幻化而成,哪那麼容易變回原形?」
是,當然不容易!
可我被剜了三刀,靈體已經受損。
「行之哥哥,我看這人參成色不錯,不如我叫廚房改天燉山雞,給你補身體吧?」
我猛地看向謝行之。
不要!
謝行之摩挲著手腕上的紅繩,沒有出聲。
那紅繩是我給他。
我告訴過他,紅繩在人在,若是斷了,就代表我不在這世上了。
如今紅繩好好的,他大概以為我還活著。
可這不過是因為我的原身還在,還有重新修行的機會。如果連原身都沒了,那我真的會從這世上永遠消失。
「算了,還是給你補補身體吧,你大病初癒,該多補!」
我的心隨著謝行之的話,沉了下去。
玉兒驚恐萬分,「不行啊將軍,這是夫人的原身,真的是夫人原身啊……你會後悔的將軍……」
謝行之蹙緊眉頭,不耐煩地揮手,命人將玉兒拖了下去。
宋婉嫣撿起那根人參,嘴角浮著意味不明的笑,我仿佛看見我的身體,在沸騰的熱水中慢慢軟化、乾癟。
謝行之,連宋婉嫣都能看出那人參是我,為什麼你不能?
3
剛成婚那兩年,謝行之待我還算可以的,我一度以為我嫁對了人,直到有一天,謝行之接了宋婉嫣回來。
他說,那是同他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,當年為了救他,被迫嫁給縣老爺做填房,現在縣老爺死了,他才有機會把她帶回來。
「阿瑜,嫣兒在那裡過得很不好,身子也虛,你多照看著她點。」
我滿口應了下來。
可幫她把脈時我才知道,她除了女子都有的體寒之症外,並未落下什麼病根。
「行之哥哥說,你是五百年人參化形而成?」宋婉嫣笑盈盈問。
我呆住,我是跟謝行之說過這事,但也囑咐過他不要告訴別人。
「是不是很意外我會知道?」宋婉嫣傾身附在我耳邊,「我跟行之哥哥之間,沒有秘密。」
「以前我不在,暫且容你當這謝府的夫人,現在我回來了,這位置你該還給我了。」她笑著,眼神挑釁。
「憑什麼?」我毫不客氣。
她的眼神冷了下來,「憑什麼?就憑我為他伺候了那老東西那麼多年,我做出那麼大的犧牲,憑什麼你坐收漁翁之利?」
我沉默下來,一是因為她的遭遇,二是我對謝行之有信心。
可三日後,宋婉嫣發起高燒,謝行之怒氣沖沖闖到我房中,「沈瑜,我沒想到你竟是如此小肚雞腸之人。」
我瞬間明白是宋婉嫣在背後搗鬼,可看著謝行之滿是怒意的眼神,我喉嚨發緊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隔天宋婉嫣使詐將我約到她房中,當著我的面,把一盆又一盆的冷水澆到自己身上。
謝行之衝進來時,她在浴桶中瑟瑟發抖,氣若遊絲地對他說:「行之哥哥,不怪沈姐姐,是我自己要洗冷水澡的,這樣舒服……」
謝行之攥緊拳頭,額上青筋暴起,一步步朝宋婉嫣走去。
「我沒有,謝行之,我什麼都沒有做……」我跟在他身後,徒然解釋著。
「你是什麼都沒有做,就看著她在那泡冷水,沈瑜,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?」
他的話,簡直比冬月的雪還要冰冷,生生凍住了我的腳。
宋婉嫣幾日高燒未退,聽說再燒下去,生命垂危。
當晚,謝行之出現在我房中。
4
他坐在我床邊,「阿瑜,救救她。」
我哽咽著開口,「如果我說不呢?」
「阿瑜,如果沒有她,我可能早就死了,你就當幫幫我吧!」他輕聲開口。
那是第一次,謝行之為宋婉嫣剜走我的心頭肉。
太疼了,疼到我在床上躺在半個月,儘管傷口很快癒合,可我就是覺得疼。
謝行之或許是覺得愧疚,開始抽出時間陪我,給我讀話本,幫我帶愛吃的糕點,還送了我幾隻狸奴。
在他誠意滿滿的陪伴下,我和他重修舊好。
但謝行之帶我去參加完忠勇侯壽宴的第二天,宋婉嫣又病倒了。
她躺在床上,咳得幾欲喘不過氣來。
看著謝行之著急的樣子,我替宋婉嫣把了脈。
她裝的。
我沒說什麼,只叫謝行之找大夫來瞧瞧。
宣城中有名望的大夫看了幾輪,宋婉嫣的咳疾卻越來越重。
裝的,當然想有多嚴重,就有多嚴重。
謝行之再度為宋婉嫣來求我。
「如果我說宋婉嫣是裝的,你信嗎?」我平靜地開口。
「不可能,我跟嫣兒這麼多年的情分,她是什麼樣的人,我再了解不過了。」謝行之回答得斬釘截鐵。
「那你就是不信我。」
謝行之愣了一下,別開眼,「你不要無理取鬧好嗎?現在救人要緊。」
「如果我會死呢?如果這次我救她,我會死呢?」
「不要做這種假設,嫣兒她是凡人,你不是,你不會死的。」
我慘然地笑了笑,「不,我真的會死的。謝行之,這次我幫不了你。」
謝行之僵在原地,半晌,他終於開口:「沈瑜,是你逼我的。」
他解下了手上的紅繩,嘴裡念了句什麼,我整個人被捆了起來。
「你要做什麼?」我錯愕地看他。
「阿瑜我會補償你的,我真的不能讓嫣兒出事。」謝行之咬牙道。
我木然地看著他持刀走近,喃喃道:「你怎麼會知道這紅繩的用法?」
「一個道士告訴我的。」他眼神顫了顫,又慌忙解釋道,「他看出你的身份,想收了你,我求了他很久,才用這法子換來你的自由身,我是為了保護你,阿瑜。」
好個保護我,好個保護我……
他瞞了我這麼久!
我全心全意信他,最後卻害了自己。
5
玉兒被關在了柴房。
但她用柴木砸開了窗邊封死的木板,逃了出來,在廚房裡找到了我那殘缺的原身。
「夫人,玉兒這就帶你走。」
只是玉兒才剛邁出廚房,就有人圍了上來。
「玉兒姑娘,你不在柴房裡呆著,跑來這兒做什麼?還有,你手上的是什麼東西?」宋婉嫣盈盈笑道。
玉兒抱緊手上的東西,「沒什麼……」
旁邊的婆子制住了她,人參從她身上掉落下來。
「好啊沈玉兒,編造了那麼大一個謊言,原來是為了把這人參偷出去賣!」
玉兒忙不迭停搖頭,「不是的……」
「還嘴硬?掌嘴!」
玉兒被扇了十幾巴掌,半邊臉都腫了起來。
「吵什麼?」謝行之的聲音響起。
宋婉嫣瞬間變為楚楚可憐的模樣,「行之哥哥,抓到了一個家賊,想把這人參偷出去賣呢!」
「將軍冤枉啊!」玉兒猛地掙開,磕了幾個響頭,「奴婢真的只是想帶夫人回靈山而已……」
「到這會兒了,還在狡辯!」宋婉嫣在一旁添油加醋,「行之哥哥,若是不好好罰了她,只怕到時候府上的人都有樣學樣了。」
謝行之垂眸看著玉兒,「打二十大板,關進柴房。」
「謝行之!」我不由得叫出聲。
「將軍,奴婢受罰不要緊,只求將軍留著這人參……」玉兒邊說著邊磕頭。
謝行之似乎有點動搖,「罷了,到底是夫人房中的東西,等她回來再處置吧!」
「行之哥哥!」
「好了,你身子才剛好,別到處亂跑,趕緊回去休息!」謝行之蹙眉道。
宋婉嫣勉力笑了笑,「知道了。」
玉兒到底挨了板子,到半途就暈了過去,我整晚陪著她。
只是隔天中午時,我突然感覺到一陣熱意,雙手似乎也變得更加透明。
怎麼回事?
我費力地飄到宋婉嫣房中,沒人。
又飄到謝行之的書房,宋婉嫣正端上一碗雞湯。
謝行之抬手接過,那一瞬,他手腕上的紅繩同時斷落。
我如墜冰窟,我的原身,沒了!
謝行之呆呆地看著桌上的紅繩,像石化了一樣。
6
所以,謝行之昨晚說的話,根本就是假的!
他還是拿走了我的原身!
「行之哥哥,你怎麼了?」
謝行之如夢初醒一般,放下湯碗,手指微顫,拿起桌上的紅繩,作勢要把它再綁回去。
可是他試了好幾次,紅繩還是一次又一次掉落下來。
這下你可滿意了謝行之,我要永遠消失了!
「不會的,不會的……」謝行之還是固執地繫著紅繩,喃喃道,「沈瑜,你可是百年人參化形而成,又不是凡人,怎麼會死呢?怎麼會死?」
宋婉嫣臉上流露出擔憂,「行之哥哥,要不我來幫你……」
謝行之猛地揮開她的手,怒喝:「你別碰!」
「行之哥哥……」宋婉嫣呆呆地看著他。
謝行之怔愣了下,又整了整臉色,「你先出去。」
宋婉嫣立在原地,忽地落下淚來,「行之哥哥,是不是出了什麼事?還是嫣兒做錯了什麼事?」
謝行之眉眼閃過一絲煩躁,還是緩和了語氣,「不關你的事,是我……我心情不好,你別瞎想。」
「這樣嗎?我以為行之哥哥是厭煩了我。」宋婉嫣擦乾眼淚,勉強彎唇笑了。
「怎麼可能?」謝行之脫口而出,隨即又溫聲道歉,「抱歉嫣兒,我剛剛太急躁了。」
宋婉嫣垂眸沒有言語。
謝行之攥緊手上的紅繩,又開口道:「對了嫣兒,昨晚的那根人參……」
宋婉嫣目光閃了閃,「已經放回你和沈姐姐房中了。」
所以是她嗎?
我不可思議地看著宋婉嫣,她怎麼會恨我到如此地步?竟真的連我的原身都不放過!
我跟在謝行之身後回了房間,一眼就看見那人參,可那不是我的原身。
「真的是你嗎?阿瑜?」謝行之顫著手捧起那人參,細細端詳。
半晌,他又轉道直奔柴房的方向。
「夫人,是怎麼跟你說的?」他對著玉兒道。
7
玉兒趴在臨時搭的木板床上,臉色蒼白,「我曾見過夫人的原身,所以我能認得出來,她說如果有一天她變回原身,就將她帶回靈山……」
「所以你也不能確定,這東西真是夫人的原身,對麼?」謝行之平靜道。
玉兒呆了呆,「可夫人受了傷,是不會隨便離開的!」
謝行之沒有吭聲,起身離開。
他帶人在城內各處找尋我的下落,可都一無所獲。
直到天色漸暗,他才返回府中。
我跟在他身後,感覺自己似乎快要飄不起來了。
宋婉嫣帶了飯菜到他書房中,「行之哥哥,都忙一天了,吃點東西吧!」
謝行之神色疲憊,卻還是接過她手裡的碗筷。
宋婉嫣坐到他旁邊,替他布菜,「對了,沈姐姐也離開好幾天了,還沒有消息嗎?」
謝行之頓了頓,沉默了。
「說起來,我之前不經意聽見沈姐姐說要離開謝府去找什麼人,」宋婉嫣欲言又止,「她會不會……」
謝行之撂下碗筷,語氣冷硬,「不會。」
下一秒他似乎意識到態度生硬,柔聲道:「天晚了,你早些回去吧!」
宋婉嫣臉上閃過一絲不甘,隨即從身上拿出一條紅繩來。
「行之哥哥,上次見你手上的紅繩斷了心不在焉的,我特地幫你編了一條。」她說著,就要繫到謝行之手上。
謝行之卻躲開了。
「行之哥哥……」
「嫣兒,對不起,那是我和你沈姐姐的信物,」謝行之輕聲開口,「要是她知道我戴了別人送的,會生氣的。」
宋婉嫣臉上青一陣白一陣,最後扯著嘴角笑了笑,「原來是這樣,是嫣兒唐突了……」
她踉蹌著起身,回了房間。
我直覺我的原身被她藏起來,隨即跟在她身後。
果不其然,她從柜子里拿出了一根缺了一小塊的人參,軟趴趴的,沒有任何生氣。
「死都死了,為什麼還陰魂不散?」
「我告訴你,在行之哥哥身邊的人,只能是我!」
「憑什麼你在他身邊享福,而我就要忍受一個糟老頭的磋磨?」
……
宋婉嫣惡狠狠地控訴著,拿著剪刀一刀一刀地扎在上頭,沒多久,上面已是千瘡百孔。
可她似乎還覺得不夠,又把人參一塊塊剪了下來。
我的原身,支離破碎。
真奇怪,不是說死後靈魂是不會有任何感覺的嗎?
可我卻感覺到那一刀刀,像是也跟著刺進我的靈魂似的,痛得我緩不過勁來。
8
謝行之一連幾日都帶著人在城裡搜查,連塊衣角都沒找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