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那疼痛不及我心中半點。
「你放屁!系統答應我的,會實現我的願望!它已經拿走了我的眼睛和雙腿,它不會騙我的!」
我全力掙扎著,想要支起上半身。
可從始至終,我沒有碰到江庭硯半點。
我能感受到,他就站在床尾處,冰冷地注視著我,欣賞著我的絕望。
等到我累了,沒了力氣。
江庭硯出聲:「我看你是瘋了。明天開始,我會找心理醫生來為你治療。」
摔門聲震耳欲聾。
我蜷縮起身子,在初夏夜晚凍到瑟瑟發抖。
「不是的,不是的……」
我搖著頭,一遍遍告訴自己。
第二天一早,傭人大概是得了江庭硯的指示,來為我上藥。
我問她:「你知道江景修嗎?」
對面愣了下,回答:「抱歉,宋小姐,我不知道。」
我當即砸翻了碘伏瓶:「換個人來。」
我問遍了整個別墅里所有傭人,只得到同樣的答案。
不知道。
午後,江庭硯找的心理醫生來了。
那是位溫柔的女性,問我問題時輕聲細語。
我與她聊了很多,回憶十八歲那年,回憶醫院中那短暫的快樂時光。
講到那個露台,那片想像中的星空,那個在江景修走路時會一響一響的平安扣。
談話最後她問我,為什麼覺得一個已經死去多年的人會莫名復活。
今天陽光很好,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。
我迎著陽光,笑著回答:「我和系統做了交換的,它答應我,會讓他回來。」
「宋小姐,您想像中的系統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呢?」
我笑了笑:「怎麼會是我想像出來的呢?它明明還會和我對話——」
話音戛然而止,我的笑容再也撐不住。
我突然發現,自從任務完成那天后,我再也沒有聽見過系統的聲音。
心理醫生悄悄離開了房間。
我聽見她在門外向江庭硯彙報。
「初步判斷,宋小姐可能是由於遭受重大刺激,患了臆想症。如果她的潛意識中有特別想實現的事情,大腦就有可能臆想出這件事已經實現,類似於死人復生。」
一切聲音都好像離我遠去,我再也聽不見刺耳的談話聲。
我在腦中一遍遍呼喚著系統,卻始終是一片寂靜。
就好像它從來都沒有來過一樣。
我有一些恍惚,甚至開始疑惑,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場很長的夢?
將手腕湊到唇邊,沒有猶豫,我張口咬下。
刺痛混合著鮮血噴涌而出,我疲憊地笑出來。
原來不是做夢。
傭人推門而入,然後是碗筷掉落聲和尖叫聲。
我聽見江庭硯的聲音,他在一遍遍叫我的名字。
「明珠,明珠,明珠撐住……」
如果這一切都是假的。
根本沒有什麼系統,江景修也不會回來。
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呢?
8
我開始嘗試各種方法去死。
江庭硯讓我住院,我就偷藏安眠藥,再一把吞下。
最後被拉去洗胃,沒有死成。
又將廁所的鏡子打碎,用碎片割腕。
可惜,被護士發現,也沒死成。
最後,當我拖著雙腿爬上窗台被江庭硯攔腰抱回床上,他將我帶回了家。
他的眼淚一直流,打濕了我的衣袖。
他求我:「明珠,他死了,可是我還活著,你跟我在一起不好嗎?」
我淡淡搖頭。
那些藥物讓我忘記了很多事,可我唯獨記得兩件。
一件,是認識又失去江景修。
一件,是被江庭硯欺辱度過的三年。
我很不解:「你那麼討厭我,恨不得我去死,為什麼現在又要和我在一起?」
他不回答,只是一直哭。
最後哽咽著跟我說:「明珠,我後悔了。」
我很想教會他,這個世界上,有很多事情是無法後悔的。
可想了想,又懶得開口了。
我以為,江庭硯哭了那麼久,也該放棄了。
可第二天傭人來送飯,卻語氣欣喜地說恭喜我。
「江少爺今天說了,要跟宋小姐結婚呢。」
我知道,如今整個屋子裡的人都將我當作瘋子一樣對待。
可我卻覺得是他們瘋了。
嗤笑一聲,我反問:「和江庭硯結婚,難道是什麼好事嗎?」
「當然啊。江少爺那麼好看,又有錢,多少女人爭著搶著想進江家的門呢!」
小姑娘年紀大概不大,語氣中滿是憧憬的天真。
「前幾天,就因為一個老總提到了您的眼病,江少爺馬上就終止合作了。現在外面都在傳呢,說少爺為了您,是徹底收心了。」
其實我知道,外面的傳言並非如此。
這些日子,不少江庭硯以前包過的女人鬧到別墅里來。
她們在下面破口大罵,說我是個又瘸又瞎的女瘋子,配不上江庭硯。
卻不知道,她們爭先恐後的這個位置,我毫無興趣。
江庭硯大概是因為我得罪了不少人,很久都沒有再來過我的房間。
聽說早已經退休的老江總親自下場打壓江庭硯,威脅他如果娶了我進門,江家就換一個繼承人。
江庭硯就如同魔怔一般,誰勸也不聽。
甚至,只是因為幾家公司沒有為此事送上賀禮,他便放言永不再合作。
江氏一時腹背受敵,動盪不定。
可江庭硯的決心沒有因此受到一點動搖。
他仍有空就來我房間,與我討論場地的樣式,鮮花的種類,甚至想要請頂級西點師親手為我們設計一款蛋糕。
他甚至將婚紗取了回來,求我試穿。
我翻過身裝作睡著,不理他。
第二天,江夫人找到了我。
那是位溫柔嫻靜的貴婦人,與我三年前在醫院中見到時一樣。
她摸著我反覆破皮又長好的手腕,語氣中滿是心疼。
「孩子,不知道為什麼,我看你總覺得眼熟。可能是我們有緣分。」
她讓人放開了我的雙手,我久違地重獲自由。
「阿姨,我不想跟江庭硯結婚,您讓我走吧。」
我早聽說,江夫人並不滿意江庭硯娶我這樣一個廢人。
剛好,我也並不想嫁給他。
江夫人似乎是愣住了,許久沒有動靜。
「好。」
最後,我聽見她的回答。
9
我坐在輪椅上,由她推著。
江庭硯的保鏢見江夫人推著我,攔下不讓我們出門。
我給江庭硯打去了電話。
對面接通得很快,語氣欣喜若狂,帶著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。
「明珠?你怎麼給我打電話來了?」
我笑了笑,軟下聲音:「今天天氣好,我想跟阿姨一起去外面轉轉。」
對面猶豫一瞬:「就在花園裡吧,出去我不放心你的安全。」
「庭硯。」我叫他,「等我回來,就試那件婚紗給你看好不好?」
沉默過後,江庭硯答:「好。明珠,記得要回來。」
聲音中夾雜著一絲苦澀。
得了允許,我掛斷了電話。
保鏢也終於放行,把我抬進了車裡。
江夫人輕柔地為我梳好頭髮,讓我想起了媽媽。
她在我高考後的兩個月病倒,最後不治身亡。
「如果你想走得遠一些,我可以幫你買船票或機票。」
我搖搖頭。
不論去多遠的地方,我都不會再找到我的江景修了。
本市郊外有一座山,據說它的北坡有一處觀景台,是最適合觀星的。
走不了路多少是有些不方便,我登上山頂時已經夜幕低垂。
倒是剛好能看見滿天繁星。
我仰起頭,努力睜大著眼睛,試圖看見什麼。
時空仿佛交疊,我一時分不清,這裡是山頂還是醫院五樓的那個露台。
我推著輪椅靠近山崖邊,撐著身體翻過護欄,探身向外。
我已經太累了。
我想去找媽媽,找江景修。
我要怪他,不吭一聲地失約,害我找了這麼久。
最後一眼,我抬起頭。
可天空卻不是我想像中的黑色。
幕布之下,北斗星,大熊座,小熊座,獅子座,逐一浮現在我眼前。
身後傳來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喊聲,仿佛穿梭三年的時光。
「妹妹。」
「看不見而已,不至於尋死吧?」
平安扣叮噹的聲音隨著腳步一點點靠近。
同時,腦海中響起那道機械聲。
「抱歉,因為宿主的願望實現難度較大,兌現延遲了。」
「為了補償您,『小美人魚』決定,歸還您的兌換代價。」
被人從地上大力拉起,抱入懷中。
我轉過頭,看見了那張我曾撫摸過無數次的臉。
他如三年前一樣,撫上我的眼睛。
「我的明珠,眼睛真的很漂亮。」
我這才意識到,這是我與江景修的第一次對視。
我們剛剛認識彼此的容貌,卻早已經相愛多時。
(全文完)